樊长玉去过楚府的消息,连同楚朝亲口说出的那句“从不喜欢谢征”,没过多久,便一字不落地传入了皇宫。
御书房内,李沉舟捏着暗卫呈上来的密报,看着那一行行字,原本沉冷的眉眼,竟微微松了几分。
楚朝拒了谢征。
而且拒得干净利落,半点余地不留。
李德全侍立在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楚小姐这般行事,倒是通透,也懂分寸。”
李沉舟将密报随手放在一旁,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听不出情绪:“通透?”
他倒是没想到,那个一身傲骨、像把利刃似的将门嫡女,竟能清醒到这个地步。
不攀附摄政王,不卷入儿女情长,甚至主动推开一片真心,护着另一个女子的心意。
不矫情,不做作,不柔弱,不纠缠。
这般女子,在这满是虚伪逢迎的皇宫里,实在少见。
“传旨。”李沉舟忽然开口,“宣楚朝,即刻入宫,御花园见朕。”
李德全微微一怔。
陛下前几日才在御书房敲打了楚小姐,今夜又主动宣见,还是在御花园这般清闲之地……
这心思,已是越发明显。
“奴才遵旨。”
楚朝接到圣旨时,正在擦拭佩剑。
听闻帝王再次宣召,她只是淡淡颔首,换上一身规矩的浅青色宫装,便入宫而去。
一路行至御花园,午后阳光正好,落在层层叠叠的花叶上,暖意融融。
李沉舟一身常服,未带多少侍从,独自立在一座临水凉亭中,望着湖面锦鲤,背影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孤寂。
楚朝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女楚朝,见过陛下。”
“起来吧。”李沉舟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那般拘谨。”
楚朝依言起身,垂眸立在一旁,依旧保持着君臣之礼,不远不近,分寸丝毫不差。
李沉舟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楚朝,朕听说,你昨日,把谢征拒了。”
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楚朝也不慌乱,平静应声:“是,臣女不想耽误殿下,也不想混淆心意,故而直言。”
“你当真,对他半分心思都没有?”李沉舟追问,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似要将她看穿。
楚朝抬眸,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毫无闪躲:“臣女不敢欺瞒陛下,从不喜欢。”
“从一开始,便不喜欢。”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沉舟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轻。
那是一种卸下戒备后的舒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谢征权倾朝野,温润如玉,多少名门千金挤破头想靠近他。”李沉舟缓缓开口,“你倒好,偏偏一口回绝,半点不留恋。”
楚朝垂眸:“臣女志不在此。”
“那你的志向,在何处?”李沉舟忽然问道。
楚朝脊背一挺,声音沉稳有力:“臣女自幼随父习武,只愿如楚家儿郎一般,守国门,安社稷,护百姓安稳,不负将门风骨,仅此而已。”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明亮,一身英气,耀眼夺目。
李沉舟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坐拥万里江山,身边全是阿谀奉承、揣度圣意之人,早已听腻了那些虚情假意的话。
却从未有人,像楚朝这般,直白坦荡地告诉他——
我不爱红妆,不慕权贵,只想守家国。
这般干净、赤诚、又傲骨铮铮的女子,如何不叫人心动。
“好一个不负将门风骨。”李沉舟轻声称赞,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楚家有你,是大靖之幸。”
楚朝微微躬身:“陛下谬赞。”
李沉舟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轻了几分:“朕前几日,在御书房对你言辞过重,你……可有怨朕?”
楚朝一怔。
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会主动提起那日的敲打,甚至有几分道歉之意。
她定了定神,认真回答:“臣女不敢。陛下所言,皆是为江山社稷,为臣女警醒,臣女明白,也谨记在心。”
不卑不亢,不怨不恨。
李沉舟心中越发满意。
他原本是试探,是敲打,是忌惮。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清醒、通透、又一身风骨的女子,那些忌惮,竟一点点化作了难言的在意。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一盏新茶,递到她面前:“赐你。”
楚朝双手接过,低头谢恩:“谢陛下。”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却回甘绵长。
一如眼前这深宫棋局,亦如她与这位帝王之间,刚刚开始的纠缠。
凉亭之中,两人相对而立,一君一臣,一冷一静。
没有喧嚣,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竟难得有几分平和安宁。
不远处的假山之后,一道身影悄然伫立,将亭中光景尽收眼底。
谢征一身素衣,面色微沉。
他本是入宫求见帝王,顺便想再看看楚朝,却没想到,竟看见这样一幕——
帝王亲自赐茶,目光温柔,语气缓和。
楚朝垂首接茶,恭敬却不卑微。
那般画面,和谐得刺目。
谢征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被她拒之门外,可她,却一步步走进了帝王的视线里。
原来她不是不动心。
只是她的心,从不在他身上。
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凉亭内的帝王试探,假山后的摄政王黯然。
一人清醒自持,一人心起波澜,一人执念渐深。
爱恨难休的棋局,从此刻起,真正从儿女情长,卷入了帝王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