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楚府后院一片寂静。
楚朝卸去宫装,只着一身素色里衣,临窗而立。晚风拂过院中竹影,沙沙作响,一如她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宫宴之上摄政王的目光、御书房中帝王的敲打、假山后樊长玉黯然离去的身影……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掠过。
她自幼在军营长大,看得最明白的,便是人心与分寸。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侍女青禾低声劝道。
楚朝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我不困。”
她心中一清二楚——谢征对她,从不是情,只是一时兴起的欣赏。欣赏她的傲骨,欣赏她的与众不同,欣赏她与京中所有柔婉女子都不同的凛冽。
可那不是喜欢。
他只是误将欣赏,当成了心动。
而她,更不会因为这一点虚无的欣赏,去伤了另一个女子的心。
樊长玉看谢征的眼神,温柔、羞怯、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倾慕。楚朝看得明明白白,那样干净纯粹的心意,她不愿去碰,更不屑去争。
她楚朝,纵是一生不嫁、终老沙场,也绝不做夺人所好、搅乱人心之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阻拦的动静。
“放肆!此乃小姐闺院,摄政王殿下也不能擅闯!”
“本王有要事见楚小姐,谁敢拦?”
是谢征的声音。
楚朝眉峰微蹙,转身对青禾道:“让他进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
谢征一身玄色常服,未带过多随从,只身踏入小院。夜色笼罩下,他眉眼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楚朝立在廊下,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冷淡疏离:“殿下深夜闯入女子闺院,不合规矩,也不合身份。”
谢征抬头,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心头一紧:“本王只是担心你。陛下深夜宣你入宫,你……可有受委屈?”
“臣女很好,有劳殿下挂心。”楚朝语气平静无波,“陛下只是召见问话,并无委屈。殿下大可放心。”
“放心?”谢征迈步上前,声音沉了几分,“御书房内摔杯之声,早已传入本王耳中。楚朝,你不必在本王面前强装无事。”
他直呼她的名字,不再是客气的“楚小姐”。
楚朝却后退一步,刻意拉开距离,神色不见半分动容:“殿下,臣女再说一次,一切安好。夜深不便,殿下请回吧。”
这般明显的逐客令,让谢征心头泛起一丝涩意。
“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本王?”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宫宴之上,你误会本王与樊小姐;如今,你又处处回避本王。楚朝,你到底在怕什么?”
楚朝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女什么都不怕,只是——心意分明,不敢混淆。”
谢征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朝望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殿下对臣女,不过是一时欣赏,却误当成了喜欢。殿下温柔体贴,待谁都好,可这份好,不该独独给臣女,更不该让臣女,占了旁人的位置。”
谢征脸色微变:“旁人?”
“樊长玉小姐。”楚朝直言不讳,“宫宴之上,她看殿下的眼神,臣女看得一清二楚。她心悦于你,满心满眼都是你。殿下温柔,不该让她伤心。”
谢征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楚朝处处疏远、步步后退,竟是因为这个。
“本王与樊小姐只是初见,并无半点私情。”他急忙解释,“楚朝,本王对你——”
“殿下不必多说。”楚朝打断他,语气坚定,“臣女心中,从无儿女情长。楚家世代忠良,臣女自幼习武,只想守家国、安百姓,不愿卷入深宫情爱纠缠。”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不带一丝波澜:
“更何况,臣女——不喜欢你。”
一句话,轻如微风,却重如磐石,狠狠砸在谢征心上。
他僵在原地,喉间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征战沙场,运筹帷幄,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刻。眼前这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她不是害羞,不是矜持,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不动心。
甚至清醒地,将他推给别人。
谢征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好一个……不喜欢。好一个心意分明。”
楚朝垂眸,不再看他:“殿下身份尊贵,自有良配。臣女蒲柳之姿,不配殿下挂心。今夜之事,臣女便当从未发生。殿下请回,日后,不必再为臣女费心。”
她逐客之意,已明明白白。
谢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甘,有失落,有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楚朝,你很好。好得……让本王放不下。”
他转身,步履微沉,一步步走出小院。
院门被轻轻合上。
楚朝依旧立在廊下,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清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不喜欢谢征吗?
或许有过一瞬的动容,有过一丝欣赏。
可她更清楚,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不该生根。
她不能伤樊长玉,不能违本心,更不能让楚家,因她陷入万劫不复。
不喜欢,三个字,是拒绝,是清醒,也是保全。
院外。
谢征站在楚府门外,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小门,指尖微微泛白。
“不喜欢……”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心头密密麻麻的涩意蔓延开来。
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却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拒之门外。
夜色更深,风更凉。
一人清醒斩断,一人执念暗生,一人默默倾心。
这一场情缠,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爱恨难休,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