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宫宴散去,各府车马络绎不绝离宫。
京城街巷渐渐沉寂,可皇宫深处,却是半点不静。
楚朝刚随楚府之人走到宫门口,身后便匆匆追来一名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楚小姐留步,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
身边的楚家亲信脸色微变。
夜色已深,帝王独传将门嫡女……此事非同小可。
楚朝神色平静,只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前面带路。”
她转身随内侍而去,一身浅碧宫装隐在宫灯暗影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龙涎香静静燃烧,气息沉敛,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沉舟坐在御案之后,明黄衣袍未卸,指尖捏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宫宴上的画面——
谢征看楚朝的眼神,追出去的脚步,月下相对而立的身影。
帝王的眼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暗潮。
是君对臣的忌惮,是兄对弟的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独占欲般的不悦。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陛下,楚小姐到了。”
“传。”
李沉舟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那握着奏折的指节,微微泛白。
楚朝迈步而入,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利落,不见半分女儿娇态:
“臣女楚朝,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眉眼清傲,风骨凛然,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好看,却扎人。
李沉舟放下奏折,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今晚宫宴,朕看你,倒是与摄政王相谈甚欢。”
一句话,带着若有似无的压迫。
楚朝垂眸:“回陛下,臣女与摄政王不过是席间偶遇,随口数语,并无深谈。”
“偶遇?”李沉舟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看,不像是偶遇。”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楚家世代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满门忠烈——这些,朕都记着。”
楚朝心头微紧。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是提醒。
提醒她身份,提醒楚家权重,提醒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
“臣女不敢忘本。”她沉声回答。
“不敢忘就好。”李沉舟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低沉:
“谢征是朕的弟弟,是大靖的摄政王,他的身份,他的婚事,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社稷。”
“朕不希望,有不必要的人,不必要的心思,搅乱朝局。”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
不准她与谢征过近,不准她动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准楚家与摄政王有半分牵扯。
楚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依旧平静应声: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
“记住便够了。”李沉舟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清冷无波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躁,“夜深了,回去吧。路上仔细些。”
“臣女告退。”
她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脚步沉稳,不曾回头一眼。
直到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沉舟才猛地抬手,扫落案上一盏玉杯。
“哐当——”
脆响碎裂一地。
身旁总管太监李德全吓得连忙跪地:“陛下息怒。”
李沉舟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
“去给朕盯着。谢征、楚家、还有靖王府,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奴才遵旨。”
帝王的心机,从来深沉如海。
他既要用楚家的兵权,又要防楚家势大;
既要倚重谢征的能力,又要压他的锋芒;
既要稳住纪伯宰这颗暗棋,又不能让他看透太多。
而今晚,他独召楚朝,不只是敲打。
也是在宣告——
这宫里,这朝堂,这天下,谁才是唯一能做主的人。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谢征刚回府,换下一身征战风尘,脑海里却全是宫宴上的画面。
楚朝冷淡的眼神,樊长玉泛红的眼眶,两道身影交替出现,搅得他心绪不宁。
侍从躬身进来:“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方才独传楚小姐,去了御书房。”
谢征执杯的手一顿。
夜色已深,独召楚朝……
他眼底温和渐渐褪去,泛起一丝沉冷:
“陛下……说了什么?”
“回殿下,具体不知,只知道楚小姐出来时,神色平静,御书房内,后来有碎杯之声。”
谢征指尖微微用力,白玉杯壁几乎要被捏碎。
他太了解李沉舟。
看似冷情,实则掌控欲极强。
楚朝那样的女子,入了他的眼,要么被重用,要么被忌惮,要么……被强行留在身边。
“备车。”谢征忽然起身。
“殿下,您要去哪里?”
“楚府方向。”他声音低沉,“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楚家的人。”
而此刻的楚府。
樊长玉回到房中,遣退下人,独自坐在镜前。
镜中女子眼眶微红,神色落寞。
宫宴上谢征对楚朝的在意,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她心头。
她轻轻抚摸着鬓边珠花,低声喃喃:
“原来殿下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是楚朝……”
一滴泪,无声落在衣襟上。
丞相府。
雁回静坐窗前,听着下人禀报宫中动静——
帝王独召楚朝、摄政王心绪不宁、靖王回府后闭门不出。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一声轻响,窗纸被风吹动。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退去。
纪伯宰坐在灯下,把玩着一枚玉扣,听着暗线回报,笑意浅浅:
“陛下动怒,摄政王动心,楚家动骨……”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深宫,王府,各府院落。
一夜之间,风起,云涌,心乱。
李沉舟的忌惮,
谢征的在意,
楚朝的清冷,
樊长玉的委屈,
雁回的清醒,
纪伯宰的试探。
六个人,三条情线,一张权谋大网。
从今夜帝王独召开始,真正缠得越来越紧,再也分不开,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