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先行离宴,御花园里看似松了气氛,底下的暗涌却比先前更甚。
灯火映着流水,晚风卷着花香,本该是一派温柔景致,可人人心里都揣着几分思量,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轻易撩动起看不见的涟漪。
谢征先送了樊长玉到廊下避风。
女子垂着头,指尖绞着丝帕,依旧带着几分方才的慌乱,柔声道:“方才多谢摄政王殿下解围,不然……臣妾只怕要失仪了。”
“樊小姐不必如此拘谨。”谢征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深宫宴席,本就拘束,你不必勉强自己。”
他目光温柔,语气温和,落在樊长玉眼中,便是难得的体贴。
她心头一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只觉得眼前这人,与朝堂上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可这番温柔光景,恰好被不远处折返回去的楚朝看了个正着。
她本是想取自己落在席上的佩剑,一抬眼,便见廊下两人相对而立,灯火柔和,气氛静谧。
楚朝脚步一顿,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离开。
在她看来,摄政王与世家小姐情投意合,本就是京中最顺理成章的戏码,与她无关。
谁知谢征一眼便瞥见了她的身影。
不知怎的,心头竟莫名一动,下意识便对樊长玉低声道:“樊小姐先在此稍候,本王去去就回。”
不等樊长玉回应,他已迈步追了上去。
“楚小姐。”
楚朝脚步未停,只淡淡应道:“殿下既有佳人相伴,不必理会我这无关之人。”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谢征一怔,随即失笑——这是误会了?
他几步追上,与她并肩走在青石路上,低声道:“楚小姐误会了,本王只是见樊小姐受惊,略作安抚而已。”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楚朝目不斜视,脊背依旧挺直,“楚朝是将门之女,不懂儿女情长,也无心过问殿下私事。”
她语气越淡,谢征心里反倒越在意。
“楚小姐这般疏远,是厌恶本王?”
楚朝终于停下脚步,抬眸看他,夜色中,她眼眸清亮如寒星:“殿下是摄政王,楚朝不敢厌恶,也不敢亲近。君臣有别,男女有别,保持距离,才是妥当。”
一番话,滴水不漏,却也冷得伤人。
谢征望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头竟泛起一丝涩意。
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却偏偏被这一句句客气疏离,搅得心绪不宁。
“在楚小姐眼中,本王就只是摄政王?”
楚朝垂眸:“不然,殿下还想是什么人?”
一句话,问得谢征哑口无言。
而这一幕,恰好被寻来的樊长玉看在眼里。
她站在假山之后,望着月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身姿挺拔,一个风骨清傲,看上去那般相配。
方才那点温暖悸动,瞬间凉了半截。
樊长玉指尖发白,轻轻咬着唇,悄然后退,隐入了黑暗之中。
原来……殿下追出来,是为了楚小姐。
原来那温柔体贴,从来都不是独独对她一人。
另一边,花荫深处,纪伯宰与雁回依旧在无声对弈。
雁回端着一盏冷茶,淡淡笑道:“殿下看了一晚上,戏可好看?”
纪伯宰倚着花枝,笑意漫不经心:“有雁回小姐在,旁人的戏,便不那么好看了。”
雁回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靖王殿下惯会说笑。我是丞相之女,殿下是皇叔,身份有别,殿下这般言语,不妥。”
“有何不妥?”纪伯宰缓步走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深宫之中,明面是君臣,暗地里,谁不是步步为营。楚家、樊家、丞相府……陛下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大。”
雁回心头微凛。
这位靖王,果然什么都看透了。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殿下既然看得透,便该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心,不能动。”
“若是本王偏要动呢?”
纪伯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势在必得。
雁回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殿下便要做好,一败涂地的准备。”
两人相视一笑,看似温和,眼底却皆是清醒与戒备。
棋逢对手,情还未生,防备已先至。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宫人急促的通传:
“陛下有旨——夜色已深,宴席散场,各府之人有序出宫,不得逗留!”
一声令下,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谢征望着楚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换来她一句冷淡的“臣女告退”。
她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谢征站在原地,指尖微紧,第一次尝到了无可奈何的滋味。
樊长玉从暗处走出,眼眶微微泛红,对着他轻轻一福:“殿下,臣妾也先行告退。”
不等谢征反应,她也匆匆离去,背影带着几分委屈与落寞。
谢征看着两道先后离开的身影,眉头微蹙,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
不远处,纪伯宰轻笑一声,对雁回做了个请的手势:“雁回小姐,一同出宫?”
“不必。”雁回淡淡拒绝,“男女同行,惹人非议,殿下自便。”
说罢,她从容转身,跟着丞相府的人离去。
独留纪伯宰站在花荫下,笑意渐深。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夜色渐深,宫人们开始收拾残席,灯火一盏盏熄灭。
御花园恢复了寂静,仿佛方才的喧嚣与暗流,都只是一场幻梦。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今夜悄然改变。
楚朝的冷淡,樊长玉的委屈,谢征的动摇,雁回的清醒,纪伯宰的试探……
还有那深宫之中,独坐龙榻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帝王李沉舟。
爱恨的种子,误会的丝线,权谋的棋局。
从今夜起,真正缠上了每一个人,再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