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十日光阴匆匆流逝，仿佛前几日还在课间打闹闲谈，转眼便走到高中旅程的最终关口，明日便是万众瞩目的正式高考。朝夕相伴的时光骤然临近尾声，所有人心中都萦绕着紧张忐忑，还有难以言说的离别怅然。
高三一班教室内，往日喧闹嬉闹的景象尽数消散，空气安静沉闷，只余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课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被整齐归类装订，各类错题试卷摆放规整，同学们大多低头闭目凝神，或是轻声翻看知识点，做着考前最后一轮沉淀。
最后一节收尾班会课，班主任张老师缓步走上讲台，平日里严肃凌厉的面容此刻柔和下来，眼底满是对一众学生的牵挂与不舍。三年朝夕教导，她亲眼看着这群青涩懵懂的少年少女一步步成长蜕变，临近分别，心中万般感慨。
她轻轻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投向讲台。
“同学们，明日就要踏进高考考场，三年寒窗苦读，你们付出的汗水与努力，老师全都看在眼里。今天不讲习题，不划重点，只再三叮嘱你们几件要事，务必牢牢记在心底。”
张老师语气温和沉稳，一字一句皆是恳切叮嘱。
“第一，今晚仔细清点考试证件用品，身份证、准考证、签字笔、2B铅笔、橡皮直尺缺一不可，证件妥善收好，切勿遗失；第二，调整好作息，今晚早早休息，不要再熬夜刷题，充足的精神状态才是发挥水平的关键；第三，饮食务必清淡，生冷辛辣食物尽量不要触碰，避免身体不适影响考试；第四，进入考场放平心态，从容冷静，答题由易到难，仔细审题认真作答，切莫粗心丢分；第五，考完一科放下一科，不要互相核对答案，扰乱心绪，专心准备下一科目。”
说到此处，张老师声音微微哽咽，眼眶悄悄泛红：“高考不是人生终点，只是你们奔赴前路的崭新起点。不论最终成绩如何，你们都是老师心中最优秀的孩子。日后各奔东西，前程漫漫，一定要坚守本心，坦荡做人，有空常回学校看看，高三一班永远是你们的归宿。”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静，不少学生悄悄低头擦拭眼角，离别情绪悄然弥漫。
余夏坐在靠窗的座位，指尖轻轻攥紧手中的笔，心头泛起阵阵暖意。自幼孤苦无依，奶奶离世后世间再无至亲，在校三年，张老师待她温和关照，如同长辈一般，这份温情格外珍贵。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底清楚，这场考试过后，她便要悄然离开，从此淡出所有人的生活。
身旁同桌沈屹然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侧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默默递来一张纸巾，眉眼间满是温柔安抚。他素来知晓余夏性子清冷敏感，独自承受太多心事，每每见她黯然失神，总会下意识温柔宽慰。
沈屹然至今全然不知，余夏早已悄悄拿到顶尖高校保送名额，这件事她自始至终闭口不提，独自深藏心底。她早早应允沈老爷子的要求，高考结束便独自远赴外地入学，从此与沈屹然断去所有联系，这份藏在心底的决定，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就连朝夕同住、朝夕相伴的沈屹然，也被完完全全蒙在鼓里。
他满心憧憬着高考过后，拼命努力考取和余夏相近城市的心仪院校，长久陪在她身边，规划着两人往后安稳平淡的同居日常，从同一个小区、同一所学校，走到往后岁岁年年，丝毫不曾察觉，身旁这个温柔安静的女孩，早已悄悄做好独自离场、永不回头的打算。
张老师走下讲台，挨个叮嘱班级里的学生，走到余夏与苏念身旁时，语气格外温柔：“你们两个向来踏实努力，心性沉稳，放宽心态正常发挥，定然不会辜负自己多年付出。”
二人轻轻点头，低声道谢。
班会课缓缓结束，教室里的氛围依旧低沉压抑，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考前心绪，畅想未来前路。离别在即，平日里再平常的相处，都带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伤感，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陪伴少一分，道别就近一分。
许浩率先站起身，抬手揽住沈屹然的肩膀，又看向身旁几人，爽朗出声打破沉闷：“眼看明天就要考试，咱们紧绷这么久，今晚一起出去聚餐放松一下，就当是咱们毕业前最后一场聚会，好好聊聊心事，预祝咱们全都金榜题名。”
江哲缓缓点头附和，神色淡然沉稳：“也好，适当放松心情，不必一直过度紧绷，心态平稳，考场才能正常发挥。”
沈屹然看向身旁安静沉默的余夏，柔声询问：“一起去吧，就当散心，别独自闷在家里胡思乱想。”
听到要一起聚餐，苏念本来眼睛亮了一下，可转瞬之间，想到家里的处境，情绪瞬间低落下去，满心烦躁与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和余夏一样，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相依为命熬过最艰难孤单的日子。后来她幸运被家庭领养，本以为终于拥有了温暖安稳的家，不用再孤零零一个人，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害怕无家可归。
可领养家里还有一个从小被娇宠长大的亲生妹妹，年纪比她小，性子骄纵蛮横，处处针对她、排挤她、讨厌她。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不管她多懂事多退让，妹妹都能随意挑剔、无理取闹，在父母面前撒娇卖乖抹黑她。
在家里，她永远是多余的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总要低头道歉，明明渴望家人温暖，却永远得不到真心接纳。一想到晚上聚会结束回家，又要面对妹妹冷漠嫌弃的眼神，无端的刁难找茬，苏念心里就又烦又闷，胸口堵得发慌，眉眼瞬间黯淡下来，垂着眼睑，一言不发，连嘴角的笑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少年人的心事敏感又脆弱，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只能默默憋着，浑身都透着一股低落烦躁。
就在这时，她下意识抬眼，刚好对上江哲看过来的目光。
江哲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话不多，却一直留意着她。
见她突然情绪低落、闷闷不乐，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无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打探，就只是静静地望着。
平日里总是沉稳冷淡、波澜不惊的一个人，唯独看向苏念的时候，眼神永远带着不一样的情绪。
苏念本来满心委屈压抑，一被他这样看着，瞬间就炸毛了。
所有烦躁、委屈、烦闷无处发泄，下意识就对着江哲开启了日常拌嘴模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没事一直盯着我，很无聊哎。”
江哲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一愣，随即恢复淡淡的神情，不紧不慢地反驳：“我看我的，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你一直盯着我，搞得我浑身不自在！”苏念皱着眉，气鼓鼓地瞪着他，平日里软乎乎的模样瞬间消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猫，“整天就知道安安静静待着，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莫名其妙。”
“我看你心情不好，才多看两眼。”江哲语气平淡，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嘴上从不服软，“明明自己一肚子烦心事，还要乱发脾气，只会对着我凶。”
“我才没有乱发脾气！”苏念立刻反驳，越说越激动，“明明就是你爱看热闹，爱盯着别人，每次都这样，吃饭跟我吵，走路跟我抬杠，现在我心情不好你还要盯着我，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谁乐意跟你作对。”江哲眉梢微微挑起，依旧从容淡定，“也就只有你，一点小事就烦躁半天，藏不住情绪，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飞快地拌起嘴来，熟悉又自然，是他们日复一日不变的相处模式。
明明满心委屈难过，一看到江哲，就忍不住吵架；明明嘴上句句嫌弃，眼神却忍不住落在对方身上；明明互相针锋相对，却只有在彼此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展露所有情绪。
一旁的许浩看得津津有味，笑着打趣：“我说你们俩，明天都高考了，还有心情吵架，真是天生冤家，一天不拌嘴浑身难受是吧。”
余夏轻轻拉了拉苏念的胳膊，温柔安抚她：“别生气了，不值得。”
她最懂苏念的委屈，懂她在家寄人篱下的难熬，懂她渴望温暖却屡屡失望的难过，也懂她和江哲之间别扭又在意的小心思。嘴上吵架，心里在意，嫌弃是假，依赖才是真。
沈屹然靠在桌边，看着吵闹的两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不自觉又落回余夏身上。
他完全不知道余夏早已保送，不知道她早已下定决心离开，只以为高考结束，两人一起等待成绩，一起填报志愿，一起留在同一座城市，朝夕相伴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他轻声开口缓和气氛：“好了别吵了，聚餐都定下来了，开开心心去吃饭，考完试就解脱了，不用再天天刷题早起。”
苏念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看江哲，却悄悄松了紧绷的情绪，刚刚憋在心里的委屈烦躁，一场拌嘴过后，竟然消散了大半。
江哲也不再反驳，只是默默挪开视线，耳尖微微泛红，嘴上冷淡，却悄悄记在了心里，晚上吃饭，一定会多照顾她几分。
几人收拾好东西，一同走出教室。
阳光洒满走廊，少年少女并肩而行，家境差距在此刻格外清晰，却又格外淡薄。
沈屹然、许浩、江哲，三人都是家境优渥的豪门子弟，从小衣食无忧，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害怕无家可归，未来父母早已铺好大半道路，高考不过是人生一场普通试炼，无论考成怎样，都有安稳顺遂的人生。
而余夏和苏念，身世孤苦，从小在孤儿院相依为命。
无父无母，没有依靠，没有后盾，高考是她们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是唯一能靠自己，换来安稳未来的途径。
苏念好不容易被领养，却依旧活得小心翼翼，在家看妹妹脸色，没有真正的归属感；
余夏更是孤身一人，奶奶离世后世间再无至亲，拿到保送名额不敢声张，答应离开不敢言说，只能默默隐忍，独自告别所有温暖。
没有人戳破这份差距，少年友谊纯粹干净，从不因为出身、贫富、身世区别对待彼此。
一路走到校门口，夕阳染红半边天空，晚风温柔吹拂，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
许浩熟门熟路订好了环境安静雅致的私房菜馆，包厢温馨不喧闹，正好适合考前谈心放松。几人依次落座，许浩熟练地点满一大桌菜，细心避开余夏不吃的香菜青椒，避开苏念不爱吃的油腻肥肉，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饭菜很快上桌，热气氤氲，香气弥漫，紧绷了整整三年的心绪，在此刻稍稍放松。
许浩率先举起装满果汁的杯子，爽朗开口：“来，大家干杯！预祝我们明天高考旗开得胜，金榜题名，所有努力都不被辜负！”
五只玻璃杯轻轻相撞，清脆悦耳。
“干杯！”
放下杯子，众人慢慢诉说自己的梦想与未来。
许浩性格洒脱直白，毫无顾忌地说着：“我没什么远大理想，家里生意不用我操心，我就考本地大学，学金融管理，以后跟着家里做事，自由自在，有空就打球聚会，跟你们一直在一起就好。”
生来顺遂，不必奔波，不必挣扎，他的梦想轻松又简单。
江哲神色沉静，目光坚定：“我想去北京，读法律专业，以后做律师，守住底线，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沉稳理智，三观端正，早早规划好一生的道路，家世安稳，前路坦荡。
沈屹然侧头看向余夏，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语气认真又笃定：“我这段时间拼命刷题，就是想考一个好分数，离你近一点。以后不管你去哪所学校，我都尽量跟着你，高考结束，我们就一起填志愿，一直在一起。”
他满心都是两人的未来，丝毫不知道，余夏根本不需要填志愿，她早已被顶尖院校提前录取，早已注定远走他乡，永远不会和他同校，更不会和他并肩走下去。
余夏心口猛地一酸，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低头，没有回应，也不敢抬头看他。
轮到苏念，她吸了吸鼻子，眼底带着憧憬，又藏着委屈：“我想考师范大学，以后当一名老师，安安稳稳教书育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排挤，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永远像个外人。”
从小缺爱，渴望归属感，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一生的执念。
余夏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陪伴安慰。
许浩和江哲都沉默下来，满心心疼，纷纷轻声安慰她一定会得偿所愿。
最后所有人看向余夏。
她抬眸，一一看过身边所有人，轻声说道：“我只希望考试顺利，平安顺遂，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安安稳稳过完以后的人生就好。”
绝口不提保送，绝口不提远方，绝口不提离别。
沈屹然毫无怀疑，只温柔笑着点头：“你这么厉害，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席间气氛温暖热闹，大家聊着高中三年的趣事，吐槽枯燥的刷题日常，回忆课间打闹、食堂拌嘴、操场散步的点点滴滴。
苏念心情渐渐好转，又忍不住和江哲小声抬杠拌嘴，嘴上互相嫌弃，动作却格外默契。
江哲依旧嘴上不饶人，却默默把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怕她吃不饱，怕她不开心，处处迁就，事事包容。
一顿饭吃到夜色渐深，考前的紧张，离别的伤感，身世的无奈，全都融化在少年纯粹的情谊里。
临近结束，几人互相叮嘱。
许浩：晚上早点睡觉，不准熬夜！
江哲：证件反复检查，别遗漏东西。
沈屹然看向余夏，一遍遍温柔嘱咐：“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明天早上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考场。”
余夏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好。”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会等他来接，也不会和他并肩走进考场。
聚会散去，各自回家。
苏念依依不舍和大家道别，一想到回到家又要面对挑剔自己的妹妹，情绪又低落下来，走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瞪了江哲一眼。
江哲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回家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苏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公寓，依旧是沈屹然独居的房子，两人分房而居，安静安稳。
沈屹然满心期待明天考试，憧憬考完和余夏一起旅游、一起填志愿、一起开启新生活。
而余夏回到次卧，关上门，拿出早已整理好的准考证、身份证、考试文具。
一页页翻看自己的保送录取文件，藏在抽屉最深处，无人知晓。
一天又一天流逝的时光，都是倒计时。
一次又一次相处日常，都是告别。
她安静整理好所有考试用品，按照张老师的嘱咐，早早洗漱，躺在床上。
一夜无眠。
隔壁房间的沈屹然，睡得安稳香甜。
他不知道，他满心期待的未来，从来都不属于他和她。
他不知道，那个每天和他同住、同桌、朝夕相伴的女孩，早已不属于这座城市，不属于他。
明天考场相见，便是青春最后并肩。
试卷写完落幕，便是一生遥遥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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