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越来越暖,吹得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课桌上,光斑移动得格外慢,却又在眨眼间,就从课桌这头滑到了那头。高三(1)班的倒计时牌,从32天翻到25天,再翻到18天,数字一天天减小,像被指尖捻碎的时光,悄无声息地溜走,每过一天,都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道别。
日子还是按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走,沈屹然独居的公寓里,晨昏交替的节奏从未打乱。余夏依旧习惯早起,在客厅的小书桌前刷题,晨光铺满草稿纸,字迹工整得没有一丝潦草。沈屹然总是比她晚起一刻钟,从主卧出来时头发还带着些许凌乱,揉着眼睛走进厨房,要么热好牛奶、烤两片面包,要么试着煮一碗清汤面,即便偶尔煮得软烂,也会端到餐桌上,推到余夏面前,带着点痞气的小得意:“快吃,保证比食堂的好吃。”
两人分房而居,分寸感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住主卧,她住次卧,平日里各自在房间刷题,客厅、厨房共用,傍晚时分偶尔会在客厅并肩看一会儿错题,天黑后便各自回房,从无半分逾矩。可朝夕相伴的默契,早已刻进日常里,出门时他会下意识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肩上,走路时永远走在外侧,把她护在马路内侧,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换鞋时的轻响,都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一同上学,一同放学,走进满是书香与试卷油墨味的教室,余夏和沈屹然是同桌,苏念坐在余夏左侧,江哲和许浩坐在沈屹然后桌,五个人的位置紧紧挨在一起,成了班里最固定的小圈子,课间的喧闹、课堂的细碎互动、放学后的同行,还有每日中午的食堂聚餐,成了高三紧绷时光里,最鲜活的甜。
学校的食堂算不上宽敞,每到午休饭点,便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五个人几乎从不单独吃饭,每天一到午休铃响,许浩总是第一个蹦起来,一手搭着江哲的肩膀,一手朝着余夏和沈屹然挥手,嗓门亮堂堂的:“走了走了,干饭去!晚了爱吃的菜就没了!”
沈屹然会慢悠悠收拾好桌面,转头看向余夏,语气随意却带着叮嘱:“收拾好了吗?慢点,不急。”余夏轻轻点头,把课本摞整齐,跟着他起身,苏念早已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食堂今天新出的菜品,五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身影落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打饭时向来有默契,许浩负责抢位置,占一张靠窗的四人桌,沈屹然和江哲负责排队打饭,余夏和苏念则坐在位置上,看着餐盘一点点被堆满。沈屹然永远记得余夏的口味,不吃青椒,不吃香菜,爱吃清炒土豆丝和番茄炒蛋,每次打饭都会把她餐盘里的青椒、香菜一一挑干净,再把自己餐盘里的土豆丝夹给她,动作自然得不像话,旁人看在眼里,都心照不宣,只有余夏自己知道,这份温柔,她能拥有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五人围坐一桌,饭菜冒着热气,喧闹的食堂里,这一方小桌格外热闹,而最常响起的,便是苏念和江哲的拌嘴声,成了这段枯燥备考时光里,最有趣的调剂。
往往是刚拿起筷子,苏念就皱着鼻子,看向江哲餐盘里的菜品,一脸嫌弃:“江哲,你怎么又打这个芹菜炒肉啊,味道这么冲,离我远点,别熏到我。”
江哲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苏念,眉眼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怼意:“你爱吃不吃,我吃什么,跟你没关系。”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咱们坐一桌,你吃这个味道这么大,影响我食欲了行不行!”苏念放下筷子,双手抱胸,气鼓鼓的,脸颊微微鼓起,像只炸毛的小猫,格外可爱,“每次跟你一起吃饭,你都要打些奇奇怪怪的菜,上次是苦瓜,这次是芹菜,你就不能吃点正常的吗?”
江哲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芹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才淡淡开口:“我觉得很好吃,是你挑食。”
“我才不挑食!是你品味奇怪!”苏念不服气地反驳,说着就伸手,想把江哲的芹菜炒肉往旁边挪一挪,江哲却轻轻抬手躲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向来沉稳内敛,话少,性子冷,唯独面对苏念,才会有这般多余的反应,才会愿意跟她拌上几句。
坐在一旁的许浩,啃着鸡腿,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忘起哄:“吵吵吵,天天吵,你们俩干脆别吃饭了,直接吵一架得了。依我看,江哲你就迁就迁就苏念,下次别打芹菜了,苏念你也别嫌弃,江哲爱吃啥就让他吃啥,多大点事。”
“谁要他迁就!”“谁要迁就她!”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说完又同时愣了一下,苏念的脸颊瞬间更红了,别过头去,不再看江哲,拿起筷子赌气般扒拉着碗里的饭;江哲也耳尖微微泛红,低头吃饭,不再说话,可夹菜的动作,却下意识放慢了,甚至悄悄把芹菜炒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尽量离苏念远一些。
余夏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欢喜冤家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治愈的笑容。她和苏念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苏念的性子,看似大大咧咧,咋咋呼呼,实则心思细腻,嘴上嫌弃江哲,心里却早已把他当成最在意的朋友;而江哲,平日里对谁都淡淡的,不多言不多语,唯独对苏念,会耐心拌嘴,会默默迁就,这份藏在吵闹里的在意,旁人都看得明白。
每次苏念和江哲拌完嘴,苏念都会气呼呼地拉着余夏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却没有丝毫真的生气:“夏夏,你看江哲,他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啊?每次都跟我唱反调,我真的快被他气死了。”
余夏轻轻拍着苏念的手背,温柔地笑着,轻声安抚:“他没有故意跟你作对,就是性子就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我才不生气呢,我才懒得理他。”苏念嘴硬地说着,可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江哲的方向瞟,江哲像是察觉到了,夹了一块没有芹菜的瘦肉,悄悄放在苏念的餐盘里,动作快得很,做完又立刻低头吃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苏念看着餐盘里的瘦肉,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故意板着脸,小声跟余夏说:“算他还有点良心,这次就原谅他了。”
余夏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可这份笑意背后,却藏着深深的酸涩。看着苏念和江哲打打闹闹,看着许浩没心没肺地起哄,看着沈屹然坐在身边,默默给她夹菜,她心里清楚,这样热热闹闹、朝夕相伴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每一次聚餐,每一次拌嘴,每一次说笑,都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道别。
她不敢去想未来,不敢去想高考结束后,她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沈屹然,离开这些朋友,会是怎样的场景,只能拼命抓住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这些温暖的瞬间,一一记在心底,当成最后的念想。
江哲看似沉默,却总能精准捕捉到苏念的小情绪,嘴上从不服软,行动上却处处迁就。苏念不爱吃肥肉,他每次打红烧肉,都会默默把瘦肉挑出来,趁人不注意放在苏念碗里;苏念吃饭慢,他总会刻意放慢自己的速度,等着她吃完,再一起起身离开;苏念偶尔忘带餐具,他会提前多拿一双,默默放在她面前,从不多说一句。
有一次,苏念不小心把汤洒在了校服袖口上,慌慌张张地找纸巾,手忙脚乱的,江哲第一时间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擦擦吧,别烫到。”
苏念接过纸巾,擦着袖口,抬头看向江哲,眼底满是惊讶,平日里冷冰冰的少年,竟然会随身带着纸巾。她看着江哲,小声说了句“谢谢”,江哲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说,却又起身,去食堂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喝点温水,缓缓。”
这一幕,被许浩看在眼里,对着沈屹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着说:“你看江哲,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对苏念倒是上心,我看啊,这俩人早晚得凑一块儿。”
沈屹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余夏,她正安静地吃饭,眉眼温柔,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格外好看。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独有的宠溺,余夏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只是微微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酸涩,又多了一分。
食堂的聚餐,日复一日,苏念和江哲的拌嘴,也从未停歇,像是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独属于他们的相处方式。吵吵闹闹,却又处处透着默契与在意,抱怨是假,在意是真,嫌弃是假,欢喜是真,在枯燥又压抑的高三时光里,成了最鲜活的色彩。
而余夏,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朋友们打打闹闹,看着身边的沈屹然,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热闹与温暖,心里却在一点点倒数,倒数着离开的日子,倒数着告别的时刻。
课堂上的时光,依旧紧张而忙碌,老师在讲台上反复讲着重点、错题,黑板上的板书擦了又写,写了又擦,课桌上的复习资料堆得越来越高,试卷一张接着一张,仿佛永远做不完。
余夏依旧是班里的年级第一,上课专注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沈屹然坐在她身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散漫,不再整日逃课、睡觉,而是跟着她一起听课、刷题,成绩从年级垫底,稳步提升到班级前一百,进步之大,让老师和同学都惊讶不已。他做题时遇到不会的,会轻轻用胳膊肘碰一下余夏,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的求助:“余夏夏,这道题怎么做,教教我。”
余夏会停下笔,耐心地给他讲解,一步步拆解步骤,声音轻柔,语速缓慢,沈屹然听得格外认真,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偶尔会走神,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心里满是安稳。
后桌的许浩和江哲,偶尔也会凑过来问问题,许浩性子急躁,遇到难题就抓耳挠腮,江哲则沉稳许多,慢慢思考,实在不会才会开口请教。苏念偶尔也会跟余夏讨论题目,四个女生两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着错题,分享着解题思路,安静的教室里,满是青春奋斗的模样。
课间十分钟,不再全是打闹与喧闹,更多的人趴在课桌上补觉,或是抓紧时间刷题,只有少数人,趁着短暂的休息,聊着天,说着毕业之后的打算。许浩拿着同学录,到处让大家填写,嘴里念叨着:“快写快写,等考完试,咱们就各奔东西了,以后想见面,可就难了。”
一句话,让热闹的课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离愁。
苏念拿着同学录,先给余夏写,笔尖在纸上流畅滑动,写满了从小到大的陪伴与祝福,写着写着,眼眶微微泛红,抬头看向余夏,语气带着不舍:“夏夏,以后上了大学,我们也要经常联系,不管离得多远,都要见面。”
余夏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她不敢多说,怕自己忍不住,把要离开的消息说出来,只能把所有的不舍与难过,都藏在心底,在苏念的同学录上,写下最真挚的祝福:“愿你岁岁平安,永远开心,得偿所愿,所遇皆温柔。”
沈屹然拿着余夏给他写的同学录,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他总觉得余夏最近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温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他问过她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余夏总是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只是毕业临近,有些伤感。
他信了,只当是所有人都有的离别情绪,却不知道,余夏的心里,早已做好了彻底离开的准备,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陪伴,每一次回应,都是在悄悄道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牌的数字,从18天,翻到10天,再翻到5天,毕业照的日子越来越近,离别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五个人依旧每天一起去食堂吃饭,苏念和江哲依旧每天拌嘴,吵吵闹闹,却又愈发默契。江哲会记得苏念的所有喜好,苏念也会习惯江哲的默默迁就,抱怨越来越少,在意越来越多,偶尔拌嘴,也成了独属于他们的甜蜜。
有一次,食堂的汤卖完了,苏念皱着眉,一脸不开心,江哲默默起身,跑了很远,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她爱喝的酸奶,递到她面前,苏念看着酸奶,眼底满是感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嫌弃,小声说了句:“江哲,谢谢你。”
江哲耳尖泛红,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快喝吧。”
许浩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秀了,我们都看着呢。”
两人同时瞪了许浩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吃饭,嘴角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余夏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欣慰,又满是不舍。她真心为苏念开心,能有这样一个在意她的人,陪伴在身边,可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开,再也看不到这样热闹的场景,再也不能陪在苏念身边,再也不能和沈屹然朝夕相伴,心里就疼得厉害。
每天晚上,回到沈屹然的公寓,余夏都会把自己关在次卧里,看着书桌上的课本、试卷,看着沈屹然给她画的小画,看着他悄悄放在她房间的薄荷糖,眼泪总会无声地落下。她把自己的行李,一点点收拾好,放在衣柜最底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被沈屹然发现。
沈屹然依旧像往常一样,偶尔会敲开她的房门,给她端一杯温牛奶,叮嘱她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偶尔会在客厅,跟她聊一聊班里的趣事,聊一聊高考之后的打算,他说,他想考去她保送的城市,以后继续陪着她,他说,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每一句话,都戳在余夏的心上,让她更加难过,更加不舍,可她不能回应,不能表露,只能轻轻点头,说着“加油”,把所有的爱意与不舍,都藏在心底。
日子逐页翻过,像一本被快速翻阅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青春的温暖与不舍,每一页,都藏着余夏悄无声息的道别。食堂里的拌嘴、课堂上的陪伴、公寓里的安稳、夕阳下的同行,所有的日常,都在倒计时,所有的温暖,都在变成回忆。
苏念依旧会在和江哲拌嘴后,拉着余夏抱怨,可抱怨里,早已没有了怒气,只剩下满满的依赖;江哲依旧会默默迁就苏念,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行动里,不声不响,却格外动人;许浩依旧咋咋呼呼,活跃着气氛,试图冲淡离别的愁绪;沈屹然依旧陪在余夏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憧憬着未来;而余夏,依旧安静地笑着,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离别越来越近,完成着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漫长告别。
窗外的梧桐叶,愈发繁茂,阳光愈发温暖,可时光,却愈发匆匆。倒计时牌的数字,终于翻到了最后三天,毕业照的日子,近在眼前,那场酝酿已久的告别,也终于要,拉开序幕。
这些日复一日的日常,这些热热闹闹的陪伴,这些藏在拌嘴与欢笑里的时光,终将成为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而余夏藏在心底的不舍与决绝,也终将在毕业照的那天,化作一句平静的“再见”,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