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毕业照的消息传开后,高三(1)班的氛围反倒松快了几分,倒计时牌的数字依旧跳得急促,可课桌缝里夹着的空白拍纸本、课间传过来的小纸条、校服袖口蹭到的笔印,都悄悄添了离别的软意。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晨光微亮时,沈屹然的公寓里就会飘起浅淡的烟火气。余夏起得早,习惯在客厅的小餐桌旁刷题,晨光落在草稿纸的公式上,安安静静的。沈屹然通常比她晚十分钟起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从次卧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先揉着眼睛往厨房晃,冰箱里永远有他提前囤好的牛奶和面包,偶尔心血来潮煎个蛋,多半边缘焦黑,却还是会装盘推到余夏面前,下巴抬得有点痞:“尝尝,哥手艺进步了。”
余夏从不拆穿,拿着三明治小口吃,指尖捏着纸巾,默默把焦掉的蛋边拨到一边。沈屹然就坐在她对面,长腿随意伸着,看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嘴角总挂着点没由来的笑。两人分房住了大半年,分寸感一直摆得很稳,他住主卧,她住次卧,平时各自在房间学习,客厅共用,晚上各自回房,从没有过半分逾矩。只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出门时会下意识等对方,钥匙碰撞的声音、换鞋的动静,都成了不用言说的默契。
“走了,再磨蹭要迟到,老班要扣量化分。”余夏把课本塞进书包,抬眼催他。
沈屹然把牛奶盒丢进垃圾桶,起身顺手拎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带滑过肩膀,他走在前面,脚步放慢,等着她跟上:“急什么,有我在,迟到也没事。”
他向来不怕班主任,可自从和余夏同桌,又住在一起,倒是很少再旷课迟到,顶多上课撑着下巴打瞌睡,却会在老师点余夏名字前,轻轻用胳膊肘碰她一下,递个眼神,提醒她回神。
教室里的座位是固定的,余夏和沈屹然是同桌,苏念坐在余夏左边,许浩和江哲坐在沈屹然的后桌,五个人凑在一块儿,成了班里最固定的小圈子。
早自习的读书声乱糟糟的,有人扯着嗓子背古文,有人小声念英语单词,余夏总是最专注的那个,笔尖在课本上标注重点,字迹工整清秀。沈屹然起初还会走神,转着笔看她的侧脸,看她垂着的睫毛、抿紧的唇,看久了就伸手,轻轻捏一下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碰一片云。
以往余夏会立刻偏头躲开,瞪他一眼,低声斥“别闹”,可最近她只是微微顿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凶他,只是继续低头看书,耳尖却悄悄泛红。沈屹然捏完就收回手,心里有点纳闷,却又觉得她这样乖乖的,格外顺眼,也就没多问。
后桌的许浩凑着脑袋,跟江哲小声嘀咕:“你看屹然,最近越来越收敛了,以前上课哪能坐得住,现在就盯着余夏发呆。”
江哲抬眼扫了前面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写题,声音低低的:“他心里清楚,别多嘴。”
江哲向来心思细,看得出沈屹然对余夏的不一样,也看得出余夏最近的沉默,只是少年人的默契,从不多嘴戳破,只在旁边默默看着。
上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压轴题,板书写满整块黑板。余夏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沈屹然也跟着拿出本子,却不是抄题,而是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完偷偷推到余夏桌角——画的是她,扎着低马尾,眉眼安静,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余夏瞥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一下,又立刻绷直,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放进笔袋里,没有丢。
这一幕被后桌的许浩看在眼里,憋笑憋得肩膀抖,被老师瞪了一眼,立刻坐直,不敢再动。
课间十分钟是最热闹的,班里的同学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凑在一起聊天,讨论毕业照要穿什么鞋子、梳什么发型,还有人拿着同学录到处递,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写着祝福。
许浩拿着一沓同学录,先塞给沈屹然一本,又递给余夏、苏念、江哲各一本,咋咋呼呼:“都好好写啊,不准写四个字的祝福语,要写满,以后上大学了,拿出来看才有意思。”
苏念接过同学录,翻到空白页,先给余夏写,笔尖流畅,写的全是从小到大的陪伴,句句真心。
余夏拿着笔,看着同学录上“最想一起做的事”那一栏,指尖顿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写下“平安顺遂”,没有提未来,没有提陪伴,只写了最简单的祝福。
沈屹然靠在椅背上,翻着同学录,在“最好的朋友”那一栏写了许浩、江哲,又在旁边悄悄添了个“余夏夏”,字迹张扬,带着点独有的认真。他写完递给余夏,胳膊撑在桌上,凑近一点,声音压得低:“你给我写的什么?不准敷衍。”
余夏把同学录合上,推回给他,语气平淡:“就写了祝福,没敷衍。”
沈屹然挑眉,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只能作罢,却还是不死心,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小声说:“放学回家我再看。”
余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攥紧课本,眼底掠过一丝涩意。
她不敢给他写太多,不敢写心里话,每一笔都在克制,每一句都在告别,只是他从来都没看懂。
午休的时候,五个人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食堂的饭菜不算好吃,却胜在热闹。许浩端着餐盘,坐在沈屹然旁边,不停说着下午的体育课可以自由活动,要去打篮球;江哲安静吃饭,偶尔给许浩递一张纸巾;苏念给余夏夹了一块她爱吃的土豆,小声问她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没有,就是刷题有点累。”余夏轻声回应,扒了一口饭。
沈屹然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语气随意:“多吃点,太瘦了。”
他从来不说关心的话,却总用行动做着关心的事,知道她不爱吃青椒,会默默把自己餐盘里的青椒挑干净;知道她吃饭慢,会等她吃完再一起走;知道她课间容易犯困,会提前把水杯接满热水,放在她桌角。
余夏看着碗里的鸡腿,没说话,默默吃了,眼泪却差点掉进餐盘里,只能低头埋得更低,不让任何人看见。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去篮球场打球,沈屹然球技很好,奔跑、跳跃、投篮,动作肆意潇洒,引得场外不少女生围观。许浩和他一组,两人配合默契,江哲坐在场边,看着他们打球,手里拿着水,等着他们打完递过去。
余夏和苏念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苏念拿着手机,给球场上的沈屹然和许浩拍照,时不时拉着余夏说话,想让她开心一点。
余夏的目光,一直落在球场上的那个少年身上。
他穿着白色球衣,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笑容张扬,眼里有光,是属于他的少年意气。她看着他,心里又暖又疼,这样耀眼的他,本该拥有更坦荡、更顺遂的人生,不该被她这样的人牵绊。
沈屹然打球间隙,转头看向看台,一眼就找到了余夏,对着她挥了挥手,嘴角扬起痞帅的笑。
余夏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治愈的笑容,这是她独有的笑容,只对他展露的温柔。
打完球,沈屹然拿着毛巾擦汗,走到看台边,接过江哲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又走到余夏面前,把另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给,温的。”
“谢谢。”余夏接过水,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瓶身传过来,暖得发烫。
许浩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余夏,你看屹然,打球都不忘看你,简直重色轻友。”
沈屹然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许浩的腿,语气带着点护短:“少胡说。”
可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眼底的温柔,都落在余夏身上。
苏念拉着江哲,给两人留出空间,笑着说:“我们去那边买水,你们聊。”
看台上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沈屹然坐在她身边,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她,像往常无数次一样。
他向来话少,尤其是在她面前,从不说煽情的话,只会默默陪伴,可这份陪伴,对余夏来说,却是这辈子最珍贵的温暖。
放学的铃声响起,一天的课程结束,同学们背着书包陆续离开教室,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余夏收拾好书包,沈屹然等在教室门口,等她出来,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回到公寓,两人各自换了鞋,沈屹然把书包放在客厅,转身进了主卧,余夏则走进次卧,关上门,把自己藏在房间里。
她靠在门后,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打湿了袖口。
这些天的相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珍惜,也都在告别。
她看着书桌上沈屹然给她画的小人,看着笔袋里那张草稿纸,看着冰箱里他准备的牛奶面包,看着这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小公寓,心里疼得厉害。
她知道,明天的毕业照,就是她和他告别的时候,那句“再见”,她必须说出口,哪怕心里万般不舍,哪怕以后再也不见。
客厅里,沈屹然坐在沙发上,翻着余夏给他写的同学录,看着那四个字的“平安顺遂”,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总觉得最近余夏怪怪的,安静得反常,温柔得反常,可他问她,她又说没事,他只能归结为毕业临近,大家都有点伤感。
他把同学录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次卧的门,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心里想着,明天拍毕业照,一定要站在她身边,拍一张只属于他们俩的合照,高考结束后,他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很多事想陪她做。
他从来都不知道,次卧里的女孩,已经做好了永远离开的准备,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常,那些不动声色的陪伴,都是她藏在心底,最后的眷恋。
夜色慢慢笼罩公寓,两间卧室,各自亮着一盏灯,一个藏着满心欢喜的期待,一个藏着无人知晓的告别,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课桌,拂过书页,日子慢淌,可有些结局,早已注定。
第二天的晨光,依旧温柔,而那场藏在毕业照里的告别,也终于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