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春天,总是那么短暂,好似还没到来就要结束了。
可今年却不同,才刚刚三月,桃花就已经一树一树地开了。裹着香甜的风吹过,令人不禁醉了。
我身处于一大片桃花林,走在洁白鹅卵石铺成的曲折小路上。花瓣飘落嵌在鹅卵石之间的空隙里,将整条路铺就成花桥,仿佛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抹亮色,我踮起脚尖,透过桃花林的缝隙望去。只见临近桃花林边缘的地方,出现了一片湖水,在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般,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湖边,踏上了一座廊桥,通向湖中的一座小巧八角亭。抬头看那亭子牌匾上的字,竟认不出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正疑惑着,我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少女,她侧身对着我,低着头,腿上放着本书,正在上面专注地书写着。
她身着素白的旗袍,上面精细地绣着桃花的纹饰,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像是一株极易断折的细柳。黑发有些松散地挽起,露出白藕般的脖颈,额前的碎发几乎把脸全遮住了,但也让人不难猜测出她天仙似的面容。
她专注地书写着,随着笔下墨色的游走,周身的空气都被染上了书香文雅的气息。是有人施了魔法吧,我竟不由自主地一步步移到她的身侧。
她身上笼罩着一种特别的气息。不是那种香水的独特芳香,而更像是书墨的芸香,混上皂角的舒适感,还隐隐有一丝草药的味道。
这气息让我不由得放松下来,离她更近了几分。
平时社恐的我,和熟人碰面都想火速逃离。可不知为何,今日在奇怪的地方看到奇怪的陌生人,我却不自觉想要接近她。我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就好像是,我们认识好久了。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我就马上打消了。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胡思乱想上了。这是哪我都不知道,更别提这个人了。
正想着,我竟然毫无察觉地站在她旁边了。我一个战栗,连忙转身准备逃离。这样多冒犯啊!
我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就听到一声轻唤。
我回过头,她依旧保持刚才的姿态,只是手里的笔已经停了。
“叫我?”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说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软糯,像是秋天刚刚蒸熟的桂花糕,软软甜甜暖暖的。
只是,她说的什么,我一点没听懂。
她前两字说的,好像是“哪能”,可其余的,我竟一点都没理解。
“呃……那个……抱歉,我没太听清,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空气短暂凝固了一瞬,即使刘海几乎把整个面部都遮住了,但也能看清她蹙起的眉毛,眉尖写着疑惑。
我明白了,她也听不懂我听的什么。那这么说,她应该不是中国人。她也是黑头发,眼睛没看到,肤色虽然白皙但也能看出是黄种人,再加上她说话的发音和腔调,包括亭子上像汉字但我却看不懂的复杂字体……
对!没错。她是日本人。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廊桥,飞也似地往外跑。只留下她那软糯的声音在风中追随。
我刚飞奔进桃花林,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起床啦!”是妈妈。
那这么说刚才那些,都是梦了?
这未必也有些太真实了。好像睡衣上还沾着桃花的香味。
一边回味着,一边突然感觉嘴里涌上一股苦味。一低头,好家伙,光顾着回味梦了,都没注意到牙刷上竟然挤了一坨洗手液。
就只是一个奇怪的梦而已,在上学的路就已经抛之脑后了。
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本学期第一节体育课,我刚走到操场,就听见身后有个人朝我飞奔而来的声音。我猛地一回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来人留着整整齐齐的板寸头,脸上有些汗津津的,一双丹凤眼正贱兮兮地看着我。
他叫唐澈,别看这名字起的文质彬彬,他可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体优生。
“喂,啥眼神啊这是?”我笑着调侃
“嗨,开学快乐啊,终于见面了,想死老子了。”
“俩大男生有什么好想的啊!”
其实我就是故意逗逗他,怎么会不想,毕竟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朋友。
可不能被苏老师发现了。
“口是心非!走啊,打球去!”
“啊?我不会打球。”
“笨蛋,我教你。”
“苏老师不让。”
“你是说,那个苏知夏连你打球都要管?”他满脸震惊。
我无奈地点点头。
“为啥呀?”
“她说,我这样的男孩子就要温温柔柔的,很荒唐吧。”
提到苏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个事。
“唐澈,我和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唐澈点点头,和我拉了勾,带我坐在操场角落里的那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
“就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有点奇怪。”
“是关于苏知夏的吧?”
我面露惊讶,他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小野啊,哥哥和你说,我早都发现了,那个苏知夏有问题。”
我没回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啊。”
“没那么简单。我告诉你呀,我打听到了,她可不一般啊。”
“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
“她父亲是阳城的市长,她天生就是个精神病,叫什么来着?对,边缘型人格障碍,控制欲特别强,她本来性情就很暴躁,上高中那会就把她刚上初中的弟弟折磨死了,后来她爸托关系,才让她有了一份老师的工作,也没人敢管她。”
我心里一阵委屈。
从我上初中以来,我每天都在试图改变自己,让我变得更优秀,让苏老师满意,她每一次的埋怨,都会让我愧疚很久。
她不让我交朋友,说他们都不好,配不上优秀的我,我就傻乎乎地信了。
我的青春,被她毁了,我却竟然毫不自知。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怎么哭了?”唐澈关切的声音传来。
“她好变态。”
“嗯,你终于知道了。”
“其实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觉得她没把我当学生,而是当家人。”
“唐澈,我有个猜想,需要你帮我证实一下。”
“什么?”
“你有她弟弟生前的照片吗?”
他掏出手机,鼓捣了好一阵,给我找出了一张。
我笑了,我猜对了。
画面上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个子不高,明显是个小骨架。脸蛋圆圆的,肤色偏白,带着羞涩稚嫩的笑容。除了发色是黑的,其他与我有九分相似。
“我是她弟弟的替身,我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江随野,而是被她折磨致死的弟弟。”
我说过,江随野早都死了,在遇见苏知夏,被她控制了两年后,他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想重新活一次,想作为江随野活着,活成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唐澈对我露出一个笑容,那笑里有欣慰,也有喜悦。
“你终于想通了!”
“哥,走呀!你教我打球。”
“好!”
这是我第一次,像个少年一样,奔跑在球场上。
殊不知,我们身后,有闪光灯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