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阴寒潮湿,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紧。
赵灵晏被扔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腕脚踝被铁链牢牢锁住,稍一动作,便传来刺耳的摩擦声,磨破了皮肉,渗出血珠。
白日围场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满地尸骸,旧部惨死,还有萧彻那双冰冷刺骨、满是猜忌的眼。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大曜亡了,忠于她的人也全都死了。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赵灵晏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便没了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在寂静的天牢中格外清晰。
她没有睁眼,只当是看守前来巡查,或是奉命前来赐死她的宫人。
横竖都是一死,她早已无所谓。
牢门被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周身带着清冽的气息,驱散了些许阴冷。
赵灵晏睫毛微颤,终于缓缓抬眼。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少了几分白日的凛冽英气,却多了几分深沉难测。
是萧彻。
他怎么会来这里?
赵灵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冰冷的嘲讽取代。
是来看她落魄凄惨的模样,还是来亲自问罪,发泄心中怒火?
萧彻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少女。
她衣衫凌乱,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往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与麻木,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看着格外刺目。
心口莫名一紧,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悄然蔓延开来。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狱卒立刻躬身退下,牢牢关上了牢门。
天牢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压抑得让人窒息。
赵灵晏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嘲讽:“殿下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亲自送我上路?”
萧彻眸色微沉,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腕上,眉头微蹙:“在你眼里,本太子就如此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赵灵晏低笑一声,笑声凄厉又悲凉,“殿下当日攻破大曜皇宫,屠戮宗室,何曾有过半分情义?如今怀疑我勾结刺客,拔剑相向,又何曾有过半分情面?”
她字字泣血,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两人之间。
萧彻喉间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那日金戈铁马,他是北朔太子,肩负家国天下,攻城略地,本就身不由己。
可面对她这般绝望的控诉,他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些刺客,并非你安排。”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赵灵晏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出来了?
“你若真想杀我,不会在箭来之时,本能地扑过来救我。”萧彻缓缓蹲下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本性不坏,只是被国仇家恨困住了。”
赵灵晏猛地别过脸,不肯与他对视,声音哽咽:“殿下不必假惺惺。我是大曜公主,你是北朔太子,我们本就不死不休。”
萧彻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沉默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处理伤口。”
他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灵晏看着那瓶药,心头五味杂陈。
前一日,他还剑指她咽喉,要置她于死地;今日,却又送来伤药,对她说出这般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不必如此。”她冷冷开口,“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不必这般折辱我。”
萧彻眸色一深,伸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折辱你?”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怜惜,“赵灵晏,你真以为,父皇下令要杀的人,本太子保不住你?”
“我若真想让你死,白日围场之上,你早已身首异处。”
他的气息逼近,带着独有的清冽味道,笼罩着她。
赵灵晏心头一颤,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行,她不能被他迷惑。
国仇家恨,血海深仇,历历在目。
她不该对他有任何不该有的心绪。
就在这时,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
萧彻瞬间警觉,周身寒气暴涨,猛地转头看向牢门外,低声冷喝:“谁?”
暗处的人影似乎被察觉,迅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消失在天牢的阴影之中。
萧彻脸色一沉,起身看向赵灵晏,语气凝重:“这天牢之内,并不安全。”
有人想在他之前,对赵灵晏下手。
是朝中恨她入骨的大臣,还是……另有图谋之人?
赵灵晏也是心头一紧。
她如今已是阶下囚,除了萧彻与北朔皇室,还有谁想要她的命?
萧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从今日起,本太子会亲自派人看守此地。”
“在本太子没有发话之前,谁也不能动你。”
寒牢之中,他这句话,像是一道枷锁,又像是一道,隐秘的庇护。
赵灵晏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陷地狱,还是……又坠入了另一场更深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