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墙外影，心底劫

深夜的偏殿，哭声压抑到极致，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灵晏蜷缩在床角，将那张薄薄的纸条紧紧按在胸口，泪水浸湿了衣襟。皇弟的尸骨终于有了着落，不用再曝尸荒野，不用再受风雨侵蚀……这是国破以来，唯一一件能稍稍慰藉她的事。

可这份慰藉里，又裹着无尽的悲凉。

她是公主，却连给亲弟弟收敛尸骨都做不到，要靠旧部冒险藏匿，要在仇人眼皮底下偷偷欢喜、偷偷痛哭。

哭到气力耗尽，她才慢慢平息下来，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化为灰烬，被夜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皇弟的事，绝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她吹熄烛火，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微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偏殿院墙之外，一道挺拔身影自夜半伫立，直至破晓。

萧彻一身深色披风，立在树影之下，周身寒气比夜风更甚。

内侍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城西破庙有咱们的人暗中看守，无人能伤皇弟遗骨分毫，也无人能察觉是殿下授意。”

萧彻没有说话，目光沉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殿内的哭声停了，只剩下死寂。

他明明是北朔太子，是覆灭大曜的主帅，对仇人之弟的尸骨，本应弃之如敝履，甚至用来肆意践踏，才能彰显胜利者的威严。

可他偏偏鬼使神差，在听闻旧部暗中行动时，没有下令围剿，反而派人悄悄护着，既不让人惊扰，也不让人利用。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殿下，”内侍忍不住低声劝，“您对明华公主……未免过于上心。她毕竟是大曜余孽，朝中早有非议，若是被人抓住把柄……”

“闭嘴。”萧彻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耐，“本太子做事，何时需要旁人置喙。”

他上心吗？

他不承认。

他不过是留着她还有用，不过是不想在大局未定之时，节外生枝。

至于那具孩童尸骨……不过是顺手为之，免得赵灵晏被逼到绝境，做出同归于尽的蠢事。

他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可殿内那道脆弱的身影，那压抑的哭声，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光大亮时，萧彻才转身离去。

披风扫过落霜的草地，留下一道孤冷的痕迹。

这一夜的伫立，成了他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

次日，赵灵晏强打精神，依旧前往前殿伺候。

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面色依旧苍白，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隐秘的安定。至少皇弟安好，至少她还有支撑下去的念想。

萧彻坐在案后，目光不经意扫过她，一眼便看出她一夜未眠。

他眸色微深，却没有多问，只淡淡开口：“今日随本太子入宫，面见父皇。”

赵灵晏猛地一怔，抬头看向他：“殿下……”

带她入宫？

面见北朔帝王？

那是将她直接摆在众目睽睽之下，摆在北朔朝臣的嘲讽与审视之中，是更深一层的折辱。

“不愿？”萧彻抬眸，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如今是本太子的侍婢，主上出行，奴婢随行，天经地义。还是说，你怕见到北朔的君臣，怕想起你亡国的身份？”

字字锋利，直刺人心。

赵灵晏攥紧指尖，缓缓低下头：“奴婢遵命。”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多时，宫人备好车驾。

赵灵晏一身粗布青衣，跟在萧彻身后，低头垂目，不敢四处张望。宫道之上，来往的宫人侍卫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那就是大曜的明华公主吧？”

“果然生得极美，可惜成了咱们太子殿下的奴婢。”

“亡国公主，能有这般下场，已是不错了。”

嘲讽与轻蔑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赵灵晏脊背挺直，将所有屈辱尽数咽下。

萧彻将她的隐忍看在眼里，忽然放缓脚步，侧头对她低声道：“记住，入宫之后，少看，少听，少说话。若是敢乱出声，惹恼了父皇，后果自负。”

语气依旧冰冷，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赵灵晏微微一怔，没有应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踏入北朔皇宫大殿，威压扑面而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轻蔑，有贪婪，唯独没有半分尊重。

高位上端坐的北朔帝王，目光锐利如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漠然。

萧彻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灵晏也跟着屈膝，以奴婢之礼，俯身叩拜，将一身骄傲，彻底踩在脚下。

“抬起头来。”北朔帝开口，声音威严。

赵灵晏缓缓抬头，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不屈。

北朔帝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笑，看向萧彻：“彻儿，这大曜公主，倒是生得一副好容貌，性情也看着温顺，留在你身边伺候，倒也合适。”

这话，如同将她视作一件玩物，随意品评。

萧彻眸色微冷，却躬身应道：“父皇说笑了，不过一个侍婢，能伺候儿臣，已是她的福气。”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赵灵晏，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心底莫名一紧。

就在此时，班中忽然走出一位大臣，躬身行礼，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北朔帝淡淡道：“讲。”

那大臣抬眼，目光骤然落在赵灵晏身上，声色俱厉：“臣启陛下，此女乃是大曜亡国公主，身负国仇家恨，留在太子殿下身边，犹如养虎为患！近日东宫频频有异动，臣怀疑，此女暗中联络大曜旧部，意图不轨，危害太子，祸乱朝纲，请陛下下旨，将此女即刻处死，以绝后患！”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赵灵晏脸色瞬间惨白。

萧彻周身戾气骤起，目光冷厉地看向那名大臣。

一场针对她，甚至针对萧彻的阴谋，在大殿之上，骤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