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赵灵晏的风寒已勉强好转。
她不敢多耽搁,一得萧彻吩咐,便又重新回到前殿伺候。
殿内依旧是暖炉融融,熏香袅袅,与她心底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萧彻端坐案后,处理着亡国之后堆积如山的政务,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躬身侍立的身影,神色难辨。
宫人见太子并未真的苛待她,刁难也收敛了些许,只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漠然。
午后,内侍呈上来一叠新奏折。
萧彻翻了几页,忽然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过来。”
赵灵晏缓步上前,垂首而立:“殿下。”
“把这些奏折,一一呈给本太子翻阅。”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她依言上前,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本,双手递过去。
可目光不经意一扫,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奏折上赫然写着——
“请斩大曜顽抗旧臣,以儆效尤”。
一笔一画,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眼底。
她指尖猛地一颤,奏折险些滑落。
萧彻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细微的反应,眸色深了深,却只淡淡开口:“怎么,拿不稳?”
赵灵晏咬紧下唇,强迫自己镇定,将奏折放在他手边,又去拿第二本。
第二本,是关于大曜皇室宗庙的处置,言辞冰冷,提议尽数拆毁,改作北朔驻军营地。
第三本,是请奏清查大曜宗室余孽,凡有藏匿者,连坐九族。
第四本,第五本……
一本本,一桩桩,全是踩在她故国尸骨上的决断。
那些她熟悉的名字,她曾见过的大臣,她从小长大的宫阙宗庙,她同族的血脉亲人……
在这一纸纸奏折里,被轻易判了生死,定了存亡。
赵灵晏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强忍着翻涌的血气,手指冰凉发抖,每递一本,都像是在亲手将自己的家国推入深渊。
“继续。”
萧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做。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泪水在眼底打转,模糊了视线。
她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软弱,更不能让他得意于自己的胜利。
可越是强忍,鼻尖越是酸涩。
终于在翻到一本提及皇弟安葬事宜的奏折时,她再也撑不住,长睫一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奏折纸面,晕开一小片墨痕。
就一滴。
快得仿佛错觉。
萧彻的目光,瞬间落在那滴泪痕上。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赵灵晏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伸手想去擦拭,却被他先一步按住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哭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沉沉的压迫,“不过是几本奏折,也值得大曜公主落泪?”
她用力抽回手,死死攥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殿下看错了,只是风沙迷了眼。”
“风沙?”萧彻轻笑一声,笑意却冷,“这殿内门窗紧闭,暖炉如春,哪来的风沙?”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在案几与自己之间,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是心疼你的旧臣,心疼你的宗庙,还是心疼……你那死不瞑目的皇弟?”
一句句,直戳痛处。
赵灵晏被逼得退无可退,猛地抬眼瞪他,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又燃着滔天恨意:“萧彻,你够了!”
“我就是恨你,恨你毁我家国,恨你屠戮宗亲,恨你连逝者都不肯放过——”
话音未落,萧彻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不算重,却让她瞬间噤声。
他眉头紧锁,眼底戾气一闪而过,却不是对她,而是对这随时可能隔墙有耳的东宫。
“闭嘴。”他压低声音,语气冷厉,“你想被人听见,被冠上谋逆之罪,凌迟处死吗?”
赵灵晏一怔,挣扎的动作顿住。
他凑近,气息微凉,在她耳边一字一顿:
“你想死,很容易。
但你死了,你皇弟的尸骨,就永远扔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永世不得安宁。”
她浑身一颤,眼底的刚烈一点点碎裂,只剩下绝望。
萧彻看着她眼中光芒熄灭,看着她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心口竟莫名一紧。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继续伺候。”他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声音平淡,“不该说的话,以后少说。”
赵灵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
原来在他面前,连恨,都要小心翼翼。
连哭,都成了罪过。
窗外日光渐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室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压抑至极的细微哽咽。
爱恨纠缠,步步诛心。
她与他,早已在这深宫之中,缠成死结。
当晚更深人静时,一道极轻的纸条从窗缝塞入,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皇弟遗骨已寻得,暂安城西破庙,待时机妥当,方可入葬。”
赵灵晏攥着纸条,终于在无人的偏殿,失声痛哭。
而她不知道的是,偏殿墙外,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夜未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