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赵灵晏背靠窗棂,心口仍在剧烈起伏。窗外那道旧部的气息并未散去,似是不肯轻易作罢,又似是在担忧她的安危,迟迟未曾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度压低声音:“此地戒备森严,你们速速离去,莫要连累无辜,也莫要再坏我大事。”
她故意说得含糊,既不答应接应,也不直接拒绝,只盼着能先将人打发走。
窗外沉默片刻,那沙哑的男声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甘与恳切:“殿下,您是大曜唯一的血脉,万万不可灰心。属下留下一封密信与一枚玉佩,您收好。若有朝一日愿与我等汇合,便持玉佩至城西破庙,属下等人誓死护您周全。”
话音落,一道极轻的黑影从窗缝塞入一物,随即脚步声迅速远去,转瞬消失在庭院深处。
赵灵晏屏息听了许久,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一方素色绢帛,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曜”字,正是大曜皇室宗亲的信物,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太傅幼子常佩戴之物。
指尖微微颤抖,她展开绢帛。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皆是旧部近况与复国部署,末尾还提及,已有人暗中设法收敛皇弟遗骨,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告知她下落。
“皇弟……”
看到这一句,赵灵晏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并非无人顾及皇弟身后事,原来还有人在暗中为大曜筹谋。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煎熬。
萧彻狠辣多疑,东宫内外眼线遍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察觉。一旦密信败露,不仅她死路一条,那些暗中蛰伏的旧部也必定会被赶尽杀绝。
她将密信与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质冰凉,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
复国之路,九死一生。
留在萧彻身边,亦是步步惊心。
她不敢将东西藏在殿内,这偏殿看似偏僻,随时可能有内侍前来搜查。思虑再三,她拆开挽发的木簪,将密信细细卷起,连同玉佩一同塞入空心的木簪之中,再重新绾好发丝,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隐秘藏于头顶。
刚收拾妥当,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赵灵晏心头一紧,立刻敛去所有神色,缓缓坐回床边,垂眸不语。
殿门被推开,萧彻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名内侍。
他目光扫过简陋的殿内,最终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烧退了?”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
萧彻走近,目光锐利如刀,似是要将她从头看穿:“方才本太子听闻,这偏殿附近有陌生人影徘徊,你可曾听见什么,或是看见什么?”
来了。
赵灵晏心底一沉,面上却依旧淡然,缓缓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虚弱:“殿下说笑了,我病得昏沉,方才一直昏睡,未曾听见任何声响,也未看见任何人。”
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萧彻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亮依旧,只是因病态多了几分水汽,看起来温顺无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困在东宫、无力反抗的亡国公主。
可他偏偏不信。
亡国之仇,灭族之恨,她怎会甘心就此认命?暗中联络旧部,伺机复仇,才是常理。
“当真没有?”他步步紧逼,语气冷了几分,“赵灵晏,你最好明白,欺瞒本太子,是什么下场。”
“奴婢不敢。”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紧张,“奴婢身困此地,举目无亲,连自身安危都无法顾及,何来机会接触外人?”
她说的句句属实,萧彻一时竟无从反驳。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发间,似是要搜查。
赵灵晏浑身瞬间紧绷,攥在袖中的手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只要他稍一触碰,木簪中的秘密便会败露。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发丝的刹那,萧彻却猛地收回了手。
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迟疑再次涌现。
他不信她,却又不愿在此时从她身上搜出什么。
若是真的找到了密信信物,他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她性命。
这个念头一出,连萧彻自己都愣住了。
他何时,竟对这个仇人之女,有了半分心软?
“既然无事,便好好休养。”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往日淡漠,“病好之后,依旧回前殿伺候。莫要想着耍什么花样,这东宫的一草一木,都在本太子的掌控之中。”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萧彻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赵灵晏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刻,她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
她抬手抚上发间的木簪,指尖冰凉。
萧彻的试探,旧部的期盼,亲人的血海深仇……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而她与他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奴役与仇恨,多了一层隐秘的试探与拉扯,在爱恨边缘,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