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病中身,暗涌藏
天色微亮,晨霜落满廊檐。
赵灵晏靠着柱子,几乎冻得失去知觉。手脚僵硬发麻,浑身冰冷刺骨,一夜的委屈与寒冻交织,让她本就憔悴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拉开。
萧彻走出来时,便看见少女歪靠在柱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长睫轻轻颤动,似是已经陷入半昏沉的状态。
听见动静,她勉强睁开眼,撑着柱子想要起身行礼,可刚一动,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险些摔倒。
萧彻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站住。”
他开口,声音比往日更沉。
赵灵晏僵在原地,垂着头,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殿下……”
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病态,连站都站不稳。
萧彻走近几步,指尖几乎要下意识伸出去扶她,可在触及她衣衫上的薄霜与寒气时,动作猛地顿住,转而收回手,语气冷硬:“不过守一夜夜,便这般不堪一击?大曜的公主,竟如此娇弱。”
话虽刻薄,他却转头对身后赶过来的内侍沉声道:“去传太医,给她看看。”
内侍一愣,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突然关心一个战俘,连忙躬身应下:“是。”
赵灵晏自己也怔住了。
她以为,萧彻只会冷眼瞧着她冻死在廊下,以此折辱她。
却不想,他竟会让人传太医。
一丝荒谬与不解掠过心底,她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大约是不想她就这么死了,毕竟她死了,便没人再能被他拿捏,皇弟的后事,也再无指望。
这般想着,方才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动容,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萧彻瞥她一眼,见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周身气息愈发冷沉:“回偏殿歇着,太医稍后便到。若是死了,大曜最后一点血脉,也就没了。”
这话带着威胁,也带着漠然。
赵灵晏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像风:“……谢殿下。”
她转身,一步步挪回偏僻的偏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回到殿内,刚一挨到床板,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倒了下去。浑身滚烫发热,意识模糊间,全是故国的烟火、父母的笑颜、皇弟稚嫩的声音,还有萧彻那张冷峻而残忍的脸。
爱恨交织,噩梦缠身。
没过多久,内侍便带着太医前来。太医诊脉之后,只说是风寒入体,气血亏虚,开了发汗解表的药方,又留下几丸药丸,叮嘱好生照料。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去煎药。
汤药端来时,苦涩的气味弥漫殿内。赵灵晏被唤醒,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沉默着端起,一饮而尽。
苦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与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无二。
她刚躺下不久,殿门便再次被推开。
萧彻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昏睡不醒的少女,眸色深沉。
内侍连忙上前:“殿下,药已经给公主服下了,太医说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萧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缓步走到床边。
少女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口中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他微微俯身,隐约听见她含糊地念着“父皇”“母后”“皇弟”,还有断断续续的“故国……回家……”
每一个词,都刺在亡国这道伤口上。
萧彻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到了这般地步,她心里念的,依旧是那些早已不存在的人与国。
他指尖微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与怒意。他救她,给她医治,不是为了让她日夜思念故国、伺机复仇的。
可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那股怒意又莫名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迟疑。
“看好她,不准她踏出偏殿半步,也不准任何人私下刁难。”他最终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内侍一愣,随即连忙应声:“奴才明白。”
萧彻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去,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药涩与沉寂关在屋内。
他走后不过半个时辰,赵灵晏便从昏睡中醒来。
烧退了一些,身子依旧虚弱,却比清晨清醒了许多。她撑着身子坐起,正想喝口水,却听见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极隐晦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
那是大曜宫中,暗卫与皇室联络的暗号。
赵灵晏浑身一僵,眼底瞬间闪过警惕与震惊。
难道……还有旧臣未死,暗中寻到了这里?
她强压着心头激荡,缓缓走到窗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试探着问:“窗外何人?”
窗外沉默片刻,一道沙哑而压抑的男声轻轻响起:“公主殿下,属下是大曜旧部,奉丞相之命,前来接应殿下。”
赵灵晏心口猛地一震。
旧部……接应……
复国的念头,在心底一瞬炸开。
可下一刻,她便想起了萧彻的威胁,想起了皇弟曝尸宫外的尸骨,想起了自己如今身处在东宫腹地,四周全是北朔的人。
一旦轻举妄动,不仅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恐怕连皇弟的尸骨,都再无收敛的可能。
窗外的人还在低声劝说:“殿下,如今北朔刚占京城,根基未稳,四方旧部正在集结,只要殿下肯出面,我们便能……”
“住口。”
赵灵晏猛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此事凶险万分,你们速速离去,莫要再寻我。”
她不能赌。
她赌不起。
窗外的人似乎一怔,还想再说什么,赵灵晏却已经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壁,缓缓闭上了眼。
恨意与理智在心底疯狂拉扯。
一边是血海深仇、复国大业;一边是亲人尸骨、自身安危。
萧彻的掌控,旧臣的期盼,自身的煎熬……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东宫之内,不仅有明面上的折辱,更有暗地中的刀光剑影。
她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始终都是那个冷峻狠绝、却又在昨夜莫名留她一命的男人——萧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