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暮色里,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终于踏入院门,墨色长发垂落腰臀,身姿笔直舒展,步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眉眼精致绝美,眸光淡漠如寒潭,乍一看去,竟和记忆里护着她的哥哥分毫不差。
谢天夭撑着发软的腿,踉跄着想要扑过去,可脚步刚抬起,浑身的血液却瞬间冻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看清了谢怀鸢。
看清了这具看似完好的身躯下,藏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不是活着的哥哥,是从腐烂与死亡里,硬生生拼回来的躯壳。
他周身裹着的不是林间清风,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寒尸气,混着淡到极致、却挥之不去的腐臭,哪怕暮色朦胧,也能嗅到那丝钻入鼻腔的腥甜霉味,和山林里骇兽巢穴的死寂气息如出一辙。
墨发垂落的脊背之下,明明被衣衫与长发遮掩,谢天夭却能清晰看见,肌肤之下,有发黑的碎骨在隐隐挪动,像是没嵌合妥当,随着迈步的动作,皮下传来细微的、骨头摩擦的涩响,不是活人筋骨的柔韧,是枯脆发霉的骨头在勉强拼接,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的脆感。
他露在外面的手掌,指尖冷白莹润,可细看之下,指节缝隙里,还沾着未彻底消去的黑褐色血土,指甲盖下嵌着淡绿的霉斑,转瞬又被一层看似光洁的肌肤覆盖,仿佛只是错觉。手腕转动时,皮肉下有淡黑色的脓水痕迹一闪而过,那是溃烂过后残留的印记,被强行收敛在完好的表皮之下。
脖颈侧边,有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黑纹路,顺着锁骨蜿蜒向下,那是断裂的筋脉重新缠绕的痕迹,纹路之下,没有活人脉搏的跳动,只有死寂的沉凉,像冰冷的石头,没有半分生机。
他的眉眼依旧绝美,可那双澄澈的墨眸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见到她的欣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柔,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像没有灵魂的傀儡。眼底深处,偶有一丝暗红闪过,那是腐烂的血珠在眼底凝聚,又迅速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晚风拂过,他的长发微微扬起,谢天夭分明看见,有细碎的、发黑的肉屑从发间飘落,落在地上瞬间化作飞灰,还有几缕干枯的、沾着腐叶的发丝混在顺滑的墨发里,转瞬便被完好的发丝掩盖,仿佛从未出现。
他穿着的衣衫,看似整洁贴身,实则是残破污秽的模样被强行扭曲成的假象,衣料之下,胸口、腰腹处,有皮肉溃烂后软塌的痕迹,可在他自身的感知里,却平整光洁,没有半分破损。
他迈步时,身姿流畅自然,可每走一步,脚下都隐隐落下一丝淡黑色的尸气,沾染在地面的枯草上,枯草瞬间便蔫萎发黑,彻底失去生机。四肢百骸里,没有活人该有的暖意,只有凉寂的暗流在流淌,那是地脉深处的阴寒,是腐烂残骸自带的死寂,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气息。
谢怀鸢全然不觉自己的诡异,他只是循着心底的牵引,看向缩在木板墙边的小小身影,眸光淡漠,无喜无悲,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靠近。
在他眼中,自己依旧干净完整,身躯无恙,可在谢天夭的眼里,眼前的哥哥,是被藤蔓撕裂、被腐土淹没、被畸变兽啃噬,又硬生生从血土里重组回来的死物。
所有的腐烂、碎骨、脓水、霉斑,所有的惨烈与死寂,全都被一层光洁完好的表皮遮掩,藏在骨血肌理深处,成了旁人一眼便能看穿、唯有他自己浑然不觉的恐怖隐秘。
谢天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哥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人,有着哥哥的容貌,有着哥哥的身形,可他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身藏不住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腐肉。
谢天夭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才勉强压住那声即将破喉而出的惊呼。
恐惧像无数条阴冷的小蛇,缠得她几乎窒息,心脏狂跳着撞向胸腔,混乱的念头翻江倒海:这真的是哥哥吗?尸气缠身,碎骨隐现,没有活人的温度与心跳,难道他真的变成了骇兽?可心底那股刻入骨髓的羁绊骗不了人,是从小把她护在身后、饿肚子也把干粮留给她的人,是她末世里唯一的光,这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绝不会是怪物能伪装的。怕他伤人,更怕失去他,矛盾与恐惧狠狠撕扯着她,让她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瞬间,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本能般苏醒——那是她从未对任何人展露的异能,【心缚】。
不是扭转现实的力量,更无法改变哥哥早已腐烂重组的既定事实,不能驱散尸气,不能愈合碎骨,只能悄无声息地对他人、对自己施加心理暗示,扭曲认知,让被施加者坚信她灌输的念头。
她从不敢用,更不敢让哥哥知道。这异能看似温和,反噬却极烈,每多对一个人施加暗示,本就孱弱多病的身体,就要承受一次筋骨拉扯、脏腑绞痛的剧痛,越是强行扭曲根深蒂固的认知,代价就越惨重。可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哥哥的诡异,不能让陈区长那群人发现哥哥是异类,更不能让自己被恐惧打倒。
谢天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倔强,指尖微微颤动,无声地催动异能,先是对着自己,狠狠落下第一道心理暗示:
他不是怪物,不是从腐土里爬回来的,他是我的哥哥,是完好无损、活着归来的谢怀鸢。
那些尸气、腐臭、挪动的碎骨,全是我的幻觉,全是我看错了。
紧接着,她强忍着体内泛起的钝痛,将无形的暗示之力,悄悄扩散向四周——即便此刻院落无人,她也要提前布下屏障,若是有旁人路过,也绝不会看出谢怀鸢半分诡异,只会觉得,这只是个寻常归家的清瘦少年。
她没有改变任何现实,哥哥依旧是那具腐烂重组的躯壳,尸气仍在,碎骨依旧,脚下枯草沾了尸气依旧蔫黑,可在她的异能笼罩下:
在她自己眼中,谢怀鸢清瘦挺拔,墨发柔顺,周身只有林间潮气,没有半分死寂与腐臭,是记忆里那个完好的哥哥;
若是此刻有旁人闯入,眼中也只会是一个神色淡漠的普通少年,全然看不见那渗人的碎骨、挥之不去的尸气,只会认定,这只是谢天夭平安归来的哥哥。
异能反噬瞬间席卷全身,筋骨像是被细细拉扯,五脏六腑泛起钝痛,单薄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本就病态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唇瓣泛青,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身子晃了晃,勉强扶着身后的木板才站稳。
可她不敢松劲,必须维持着这道暗示,守住哥哥的秘密。
心底的矛盾依旧残存,哪怕给自己施加了暗示,潜意识里仍记得亲眼所见的真相,可骨血里的羁绊压过了一切: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活人,不管他身上藏着多少诡异,这都是她的哥哥,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剧痛与心底残存的恐惧,颤抖着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走到他面前,她仰起脸,漆黑的眸子里盛满水汽,被暗示压下的恐惧还藏在眼底深处,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委屈与笃定,声音细弱发颤,却无比坚定:
“……哥。”
这一声哥,不是改变了现实,只是她用异能瞒过世间,骗过自己,靠着骨血羁绊,死死认定眼前人。
谢怀鸢垂眸看着她,眸光依旧淡漠无波,可心底那道执拗的牵引愈发清晰,生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暖意。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动作温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晚归,安抚受惊的妹妹。
“夭夭。”
熟悉的声音入耳,谢天夭眼眶一热,眼泪终于滚落,体内的剧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
她知道,这道用疼痛换来的假象,这份藏在心底的异能与秘密,她要一辈子守着。只要她的暗示不停,就没人能发现哥哥的秘密,她的哥哥,就永远是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