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共躯，陌路对峙

昏黄的油灯暖光漫开，冲淡了暮色里的阴冷，谢天夭仰着头，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与依赖，牢牢盯着眼前的谢怀鸢，满心满眼都认定，这就是她等了三天的哥哥。

　　她丝毫没察觉这具身躯里换了陌生灵魂，只当哥哥是在山林里受了苦，才变得这般淡漠寡言，连周身都透着一股凉寂。她攥着哥哥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软糯：“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去给你烧热水洗澡，再把吃的热一热，你肯定累坏了。”

　　说着就踮脚想往灶台边去，她身子孱弱，走路都带着轻飘，满心想着要好好照顾归来的哥哥。

　　手腕倏忽被轻轻攥住。

　　谢怀鸢的指尖冰凉，力道却轻得很，生怕碰疼她，动作温柔得近乎本能。他垂眸看着眼前娇小的少女，眼底依旧是一片空洞漠然，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情绪，可这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做出呵护的动作——那是原主残留的本能，是刻在骨肉里、护妹十几年的条件反射，不是他的本意。

　　他清楚，自己不是这个少女的哥哥，他是寄居在这具腐烂重组躯壳里的陌生人，与她毫无干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身旁的木凳上坐下，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身子弱，坐着就好，不用忙。”

　　谢天夭丝毫没察觉这份温柔里的疏离，只当哥哥是心疼她体弱，和以前一样舍不得让她操劳，眼眶一热，乖乖点头坐下，小声嘟囔：“哥，你回来就好，我还以为……”话没说完，就红了眼眶，满心都是庆幸，压根没往哥哥“换人”这方面想。

　　在她心里，眼前人就是她的亲哥哥，容貌、身形、甚至下意识护着她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性子冷了些，身上多了些奇怪的气息，她只当是山林里奔波留下的，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谢怀鸢没再多言，转身走向灶台，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与生俱有的僵硬，和原主往日的举止有着细微差别，可沉浸在喜悦里的谢天夭全然没察觉。他凭着身体的本能，熟练地烧好热水，提着木桶倒进里间的浴桶，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屋的暖光与少女的视线

　　外屋的谢天夭坐在凳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往里间的方向望一眼，心里满是安稳。她把提前备好的杂粮饼和野菜汤放在锅里温着，等着哥哥洗完澡出来，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全然不知自己等回来的，早已不是原来的哥哥。

　　里间密闭，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灯幽幽亮着。

　　谢怀鸢缓缓褪下衣衫，坐进温热的浴桶中。暖意裹着身躯，却驱散不了他灵魂深处的凉寂。他本就极爱洁净，哪怕此刻身处残破的躯壳，下意识仍要维持体面，指尖微不可察地划过水面，试图压下那股来自骨血的、对脏乱的本能抗拒。

　　可不过片刻，身下的温水骤然异动。

　　原本清澈温热的水面，猛地开始剧烈翻涌，桶底无声涌出浓稠如墨的黑色泥潭，阴冷黏腻，瞬间染黑了整桶热水，一股腥甜腐臭的气息，裹挟着泥垢与碎末，蛮横地钻进鼻腔。

　　谢怀鸢眉心瞬间紧蹙——脏。

　　那是深入肌理的不适，是连灵魂都嫌恶的触感。他微微坐直，指尖绷紧，连呼吸都放轻，目光落在翻涌的水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转瞬便被冰冷的漠然覆盖。他不知这些触手从何而来，更不知这是原主残留的意识所化，只当是自身异变带来的诡异，却没料到会脏到这般地步。

　　紧接着，数根漆黑黏腻、带着细密吸盘的触手，猛地从黑色泥潭中暴伸而出，带着刺骨阴寒，径直朝着谢怀鸢缠去。

　　“啧。”

　　谢怀鸢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那是洁癖被彻底触犯的不耐。他微微偏头，避开缠向脖颈的触手，指尖虽被触手缠绕，却依旧绷得笔直，连发丝沾了黑泥，都要下意识蹙紧眉。他没有挣扎，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仿佛这黏腻的黑泥、触手，都是玷污他洁净的污秽，连触碰都嫌得恶心。

　　触手动作缓慢却不容挣脱，顺着手腕、脚踝，一路向上缠至肩头、腰腹，继而密密麻麻覆盖脊背，从指尖到脖颈，从发丝到脚踝，没有一处空缺，连呼吸间都灌满了黑泥与腐臭的气息。谢怀鸢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指尖蜷了又松，强压着那股想挣脱、想清洗的冲动——他感受到了与这具身体同源的气息。

　　粘稠的黑泥渗入肌理，阴冷气息直钻骨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烦躁，却依旧端坐不动，漠然感受着这诡异的束缚。在他看来，这触手与黑泥，不过是这具残破身躯的附属，脏得碍眼，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桶中的黑色泥潭骤然翻滚得愈发剧烈，泥潭中央缓缓升起一道人影。

　　他赤着身子，浑身上下被浓郁的黑雾死死笼罩，黑雾翻涌间，隐约可见肌肤呈死灰色，半截身躯浸染在漆黑的泥潭里，无数泛着冷光的黑色锁链缠绕周身，锁链深深嵌进皮肉，却无半分血迹，只透着蚀骨的阴森。脸被黑雾与碎链遮挡，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两道阴冷的光，周身死寂、怨毒，满是泥沼的腐臭，与谢怀鸢的清寂漠然截然不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影。

　　布满黑泥与锁链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攀附上被触手缠满的身躯。指尖隔着触手，触碰到谢怀鸢被黑泥糊满的脊背，那股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谢怀鸢骤然浑身一僵——脏。

　　极致的不适席卷而来，他下意识想侧身躲开，却被触手缠得死死的，连一丝空隙都没有。黑泥黏在他的肌肤上，缠在他的发丝里，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污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洁癖，是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比死更让他难以忍受。

　　黑雾之下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扣住谢怀鸢被触手包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紧接着，一道沙哑、阴冷，如同碎冰摩擦、带着无尽死寂与怨毒的声音，一字一顿，森然质问：

　　“你是谁？”

　　为何，会在我的身体里。

　　谢怀鸢微微垂眸，被黑泥与触手缠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极淡的、被触犯洁癖的冷戾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