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归临，骨隐寒寂

林间风静，光影斑驳。

　　谢怀鸢缓步前行。

　　身姿清瘦挺拔，墨发垂落腰臀，遮住脊背所有隐秘。

　　他眸光淡漠，无思无想，面色平静无波，每一步都走得自然流畅，仿佛本就该如此前行。

　　不知从何处来，不知要往何处去。

　　无记忆，无疑问，无焦灼。

　　只是心底缠着一道极淡、极执拗的牵引。

　　像风定向吹，像水顺谷流，不受控制，也无需思考。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一定要朝山下走。

　　不清楚前方有什么在等他。

　　更不清楚，那模糊的、让他心安的方向，叫做家。

　　四肢百骸里沉着凉寂的暗流，他只安静地走。

　　不问缘由，不问过往，不问归期。

　　循着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却只能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以及这里不属于自己，甚至是这具身体。

　　不过他并不在乎：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很重要吗？只要他足够干净，足够美丽，况且自己现在的脸不就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吗？

　　——

　　“你现在还不能出去。你哥已经三天没回来了，还找什么？说不定，早就变成骇兽的养料了。”

　　瘦小的男人紧紧攥住一名少女的胳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骨头。他的半边脸遍布狰狞的伤疤，从额头蜿蜒至下颌，扭曲的皮肉翻卷着，说话时唇瓣牵动伤疤，整个人看起来既凶狠又可怖，正是众人口中的陈区长。

　　“才不是！放开我！别碰我！”

　　谢天夭拼命挣扎，瘦弱的肩膀不停耸动，孱弱的手臂用力推搡着对方，可她本就多病的身躯，连一丝像样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挣脱不开铁钳般的桎梏，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眸子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唇逼了回去，不肯在这群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周围一圈人围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眼神黏腻又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死死黏在她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区长，干脆直接把她送到慰问所吧，别跟她废话了！”

　　“是啊区长！慰问所里最近刚死了几个，正好缺新的替补，那些异变者天天替咱们斩杀骇兽，咱们满足他们也是应该的！”

　　“这小丫头长得这么标致，送去慰问所，那些异变者肯定满意！”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句话像冰冷的针，扎得谢天夭浑身发颤，那些贪婪的目光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纤细的身躯，让她浑身僵硬，恐惧从心底疯狂蔓延。

　　陈区长看着眼前不断挣扎、满眼倔强的少女，沉默片刻，终于松了手。

　　谢天夭如蒙大赦，立刻踉跄着往后退，慌乱间后背狠狠撞到身后破旧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蜷缩着肩膀，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警惕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像一只受惊却又不肯屈服的小兽。

　　“算了，再等两天。”陈区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众人的躁动，“那小子要是两天后还没回来，就把她送去慰问所。”

　　那些人还心有不甘，想再劝说几句，可对上陈区长冰冷狠厉的眼神，终究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地散去，一步三回头，眼神里的贪婪依旧没有消散。

　　等人都走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破旧屋舍的声响，陈区长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踱步到受惊的谢天夭身旁，那双藏在伤疤后的眼睛，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目光里满是算计与玩味。

　　女孩生着一头利落的黑发，短发堪堪剪到锁骨位置，发尾柔软服帖，微微垂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黑眸纯粹透亮，却蒙着一层因病痛而生的薄雾，眼底带着惊惧与倔强，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他，不肯低头。

　　她身形极瘦，是那种病弱的单薄，衣衫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弱不禁风。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病态白，没有半分血色，白皙得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一看就是常年被病痛缠身，气血亏虚的模样。唇瓣也是浅淡的粉白，微微抿着，更显楚楚可怜，可那双黑眸里的韧劲，又让她看起来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在这破败荒芜的末世里，像一株脆弱却顽强的小白花，惹人觊觎，也让人忍不住心生恶意。

　　“别怕啊，孩子。”陈区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声音沙哑又阴冷，“你哥哥出去三天，杳无音信，在这世道里，哪还有回来的可能？不过我心善，再给你两天时间，就当是可怜你。可两天一到，不管他回不回来，你都得乖乖去慰问所，这也是为了咱们整个聚居区好，你说对不对？”

　　谢天夭咬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往后又缩了缩，双手攥紧衣角，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绝望，却依旧在心底固执地坚信，哥哥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接她。

　　陈区长看着她，不屑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陈区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聚居区破旧的巷道深处，周遭彻底陷入死寂。

　　谢天夭依旧蜷缩在木板墙边，指尖死死攥着粗糙的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半天没敢动弹。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卷起地上的黄沙与枯树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发出细碎又萧瑟的声响。这是末世里最寻常的院落，没有半分生机，四周的土坯墙斑驳脱落，墙缝里嵌着干枯的杂草，几扇破旧的木窗歪歪斜斜挂着，窗纸早被撕得精光，只剩腐朽的木框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院角堆着废弃的杂物，生锈的铁器、残破的陶罐歪倒在地，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长着几株蔫巴巴的野草，在寒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曳。整个院落空旷又荒凉，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只剩下冰冷的孤寂，将谢天夭小小的身影牢牢裹住，周遭的空气都透着末世独有的寒凉，每一处角落都写满了破败与无助。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天光渐渐黯淡，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缓缓笼罩住整个聚居区。天边的云霞被染成暗沉的橘红，没有半点晚霞的绚烂，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昏黄，光线越来越弱，将屋舍、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洒在地面上。寒意顺着风钻进衣衫缝隙，谢天夭本就虚弱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唇色愈发苍白，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耳边只有风声呜咽，心底的惶恐与期盼交织，哥哥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

　　就在暮色彻底漫过院落，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昏沉时，远处的山道上，缓缓出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谢怀鸢。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墨发垂落腰臀，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清瘦挺拔，一步步顺着山下的小路走来，穿过聚居区外荒芜的草地，踩着斑驳的暮色，循着心底那道刻入骨髓的牵引，精准地朝着这个破败的院落走来。他的眸光依旧平静，无思无想，可脚步却比林间行走时快了几分，那股执拗的牵引越来越清晰，心底的凉寂似乎也被这暮色里的一丝暖意冲淡，他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到了。

　　院落里的谢天夭忽然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朝着院门口望去。

　　昏沉的暮色里，那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墨发随风轻扬，周身裹着林间的清寂与暮色的温柔，明明是陌生的模样，可那股隐隐的熟悉感，却瞬间击中了她。

　　谢天夭的眼睛猛地睁大，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泛起水光，颤抖着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哥哥。

　　她的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