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海成魔

狂风卷着寒雾劈面而来，刮过少年清瘦的面颊，似要将他生生撕裂。可他依旧立在礁石之巅，脊背孤直如剑，眼底沉郁翻涌，半点不曾动摇。

观望海的幻象因他那句决绝之言彻底崩碎，烟波翻涌如沸，原本温和的潮声骤然变得狂躁，似神怒，似天威，要将这胆敢亵渎神位、忤逆天道的狂徒彻底碾灭。

海心那悬了万载的空阙神位流光骤盛，圣洁天光垂落，铺成通天大道，接引之音愈发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凡夫俗子，执念迷心。放下血海冤屈，摒弃凡尘嗔恨，登神台，受神印，可超脱生死，执掌三界秩序，万古不朽。”

圣洁光芒包裹周身，暖意流淌，似要抚平他半生伤痛，洗去一身血仇，将他塑造成无情无欲、冷眼苍生的神明。

少年垂眸，看着这双沾染了一路风霜、为复仇磨出薄茧的手，脑海中闪过家破人亡的血色长夜，闪过贪官狞笑的丑恶嘴脸，闪过无数和他一样含冤莫白、求告无门的可怜人。

暖意入体，非但没能抚平伤痛，反倒激起了更深的戾色。

他猛地抬眼，直视那万丈天光，眼底清寂尽数褪去，只剩焚尽一切的疯魔与恨意。素色衣袍被狂风鼓荡，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怨气与执念，竟开始与观望海的混沌烟波相融，化作漆黑如墨的雾气，缠绕周身。

“秩序？”

少年轻笑，笑声冷冽刺骨，“你所谓的秩序，是权贵横行无忌，是冤魂无处申诉，是善恶颠倒，是天道不公！”

“你所谓的不朽，是闭目塞听，是袖手旁观，是披着慈悲外衣，行冷漠无情之事！”

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那高悬云端、不染尘埃的神位，一字一句，声震沧海，裂云碎浪：

“这神位，我不要；这神权，我不屑；这虚伪的天道，我——不、认！”

最后三字落下，少年纵身一跃，没有踏上天光铺就的登神大道，反而义无反顾，坠入了茫茫观望海的万丈深渊。

“轰——”

滔天巨浪冲天而起，混沌烟波彻底沸腾。

生者堕海，本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他执念蚀骨，疯魔入魂，一身血海深仇与天地不公相抗，竟引动了观望海万载沉淀的怨戾之气。

冰冷海水吞噬身躯，幻象再度袭来，却再无温柔旧梦，只剩无尽血色与绝望。可这一次，少年不再痛苦，不再彷徨，反而张开双臂，尽情拥抱这能吞噬一切的混沌。

世人惧这海，怕这海，厌这海。

可于他而言，这无边沧海，才是唯一的归宿。

神佛不渡，天道不容，那便自渡，那便成魔。

漆黑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与海水相融，与烟波交织，原本清俊的眉眼间，渐渐爬上妖异的暗纹。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如墨，随风狂舞，周身气息从清寂少年，转为凛冽魔威，震慑三界。

观望海的潮声变了调，不再是诱惑接引，而是臣服低鸣。

万载空悬的神位流光黯淡，渐渐隐没在混沌雾色之中——它等了万载，终究等来了那个敢向沧海凝望、敢与天道为敌的人，可那人，宁堕魔海，不做神明。

“既神不慈悲，便由我来执罚。”

“既天道不公，便由我来改写。”

深渊海底，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再无半分凡尘暖意，只剩漆黑混沌，戾色翻涌。周身海水自动分开，魔威席卷，撼动三界，远在九天的神佛皆有所感，心头骤震。

他抬手，掌心凝聚起观望海万载怨戾所化的魔气，翻涌的黑芒足以撕裂天地。昔日清瘦少年，已然褪去凡胎，堕海成魔。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不敬神佛，不拜苍天。

从此，三界少了一个可塑神胎，多了一个逆命魔君。

观望海不再是绝地，而是他的魔宫；茫茫烟波不再是幻象，而是他的羽翼。

他自深渊而起，踏浪凌空，黑袍狂舞，魔焰滔天。

目光扫过三界苍生，看过依旧冷漠的云台神佛，看过依旧疾苦的凡尘俗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意。

“你等袖手旁观，便休怪我，乱了这天地秩序，踏碎这虚伪苍穹。”

“今日，我自观望海出世。”

“不报家仇，不斩奸邪，不荡尽世间不公，誓不罢休！”

狂风再起，潮声震天。

这一望，弃神成魔；这一坠，逆命改天。

从此世间再无凡尘少年，唯有堕海魔君，以魔躯扛天道，以执念平不平，以一身疯魔，撼万古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