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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神皆寂

观望海

万丈深渊沉落,沧海怒浪归于死寂。

观望海亘古翻涌的混沌烟波,在这片海底深渊静静匍匐,万载沉淀的怨戾、万古积攒的不甘、千万含冤亡魂的泣血执念,尽数顺着少年残破的骨血,丝丝缕缕相融共生。

曾经素净单薄的衣袍,早已被深海戾气浸染,化作一袭沉黑广袖长袍,衣袂边缘缠绕着永散不去的暗紫魔纹,随暗流轻轻浮动,自带灭世般的凛冽威压。

青丝泼墨狂散,垂落脊背,额角蜿蜒开妖异玄色纹路,冷白肌肤覆上一层浅淡的幽寒光泽。

那双曾盛满落寞、隐忍与悲苦的眼眸,彻底褪去人间烟火,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寒潭,容纳了沧海万恨,封存了半生残血。

他缓缓立身于深渊之底,周遭翻涌的深海暗流自动退散,万丈海水生生被一股霸道无边的魔气割裂,空出一片偌大的死寂之地。

方才九天神位降下的圣洁天光,早已碎得彻底。

那座悬空万载、等待天命神胎的空阙神台,灵光寸寸湮灭,神纹剥落,神圣气息一点点被远方蔓延而来的黑雾侵蚀、吞噬。

高高在上的诸神,于九天云海之上心神巨震。

千万年来,观望海是天道划定的囚笼,是怨念的禁地,是收纳世间所有不甘与罪孽的绝境。

他们笃定,凡堕入观望海者,必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谁也不曾预料,一介凡尘少年,以血肉之躯承载血海深仇,以刻骨执念抗衡天地法则,非但未被沧海碾碎,反而引万海戾气化魔,逆道而生。

“一介凡子,弃神堕魔,悖逆天道,何其狂妄。”

九天神宫之中,古老神祇的怒音穿透云层,隆隆震响三界,神雷隐隐酝酿,欲降下天罚,抹除这异类逆徒。

深渊之下,少年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千层海浪、万里云层,直直对上九天之上那群高高在上、冷眼俯瞰苍生的神明。

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嗜血的弧度,声线低沉凛冽,裹挟着沧海万古的森寒戾气,一字一字,响彻天地:

“狂妄?”

“比起诸神坐视山河溃烂、冤魂泣血、善恶颠倒,我这点逆骨,不值一提。”

他缓缓抬掌,五指轻拢。

整片观望海瞬间轰鸣震颤,无边黑雾自海面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魔云,压垮云海,遮蔽日月。

万千怨灵在黑雾中低鸣嘶吼,皆是历代被天道辜负、被权贵碾压、被神明舍弃的亡魂,此刻尽数归顺,奉他为主。

万神惊愕,诸神缄默。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引世间所有不平怨念为己所用,以魔道逆伐神道。

少年一步步踏浪而上,足尖轻点海水,每一步落下,便有一道漆黑魔纹烙印在天地之间,破碎的天道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昔日卑微蝼蚁,今朝魔临三界。

“你们高高在上,享万世香火,受众生朝拜。”

“却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良善赴死,奸邪横行,乱世浮沉。”

“何为秩序?何为公道?何为慈悲?”

声声诘问,砸落九天,句句诛心。

云层之上,无人敢答。

天道冷漠,诸神无为,本就是三界心照不宣的禁忌。

他黑袍猎猎,立于观望海之上,身后是翻涌不休的魔潮,身前是壁垒森严的九天神途。

一念可引沧海覆陆,一怒可驱怨灵屠城,一身魔威,震慑四海八荒。

“我本可登神台,承神印,断爱恨,绝嗔痴,做一个无情无念、冷眼世间的傀儡神明。”

“是你们的冷漠,逼我堕入深渊;是天道的偏私,养出世间万般恶。”

少年抬手,指尖一道漆黑魔芒破空而出,直直劈向那座早已黯淡无光的悬空神位。

只听轰然巨响,万载神台寸寸龟裂,圣洁神土崩碎纷飞,自此,三界再无此神阙,再无此条登神之路。

“从今往后,这世间的神,我不拜。”

“这世间的天,我不服。”

他不要超脱生死的永恒,不要执掌三界的权柄,不要万人敬仰的荣光。

他只要——

沉冤得雪,奸邪伏诛,公道在世,弱者有依。

若神明不渡苍生,那便由魔来劈开混沌;

若天道不容清白,那便以魔血重铸乾坤。

风声肃杀,魔云压城。

凡尘俗世之中,无数潜藏的黑暗、积压的怨恨、隐忍的痛苦,皆在这一刻遥遥呼应他的魔息。

天下苦天道不公久矣。

远方城池烟火依旧,可无形的寒意已经漫过山河大地。

世人不知深渊变故,不知魔君出世,唯有九天诸神、深山妖灵、地府阴司,清晰感知到,这天地之间,多了一柄悬在伪善苍穹之上的利刃。

有人恨他魔焰滔天,祸乱纲常;

有人惧他杀伐无度,逆乱阴阳;

亦有人,在无边黑暗里,遥遥望向观望海的方向,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

少年立在沧海之巅,黑发随风狂舞,眼底混沌无光。

家破人亡的血色过往历历在目,那些深埋骨血的恨意,从未消散,只会化作他一路独行、踏碎天规的无尽锋芒。

“诸神若安分守拙,我便只斩人间恶贯。”

“诸神若执意降罚,阻我行道,护那世间奸邪——”

魔焰骤然暴涨,漆黑浓雾席卷四野,眼底杀意凛然,决绝入骨。

“我便踏碎九天,血洗神宫,

让这腐朽万古的天道,

彻底倾覆。”

潮声咆哮,魔啸震世。

弃神堕海,逆命成魔,

这一路,孤身一人,与天为敌,与神为仇,

纵举世皆敌,万劫不复,

亦此生不悔,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