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南,有绝地无人敢踏。
此地无日月,无春秋,茫茫一片烟波浩渺,望不见彼岸尽头。世人皆称它——观望海。
上古传言,海心之上悬一空阙神位,空置万载,不渡仙佛,不迎圣贤,唯等一意孤行、敢向沧海凝望之人。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敢望?
自古生者临此岸,双目触雾便心神俱裂,七窍渗血,魂魄似要被海潮生生扯碎;亡者幽魂漂泊至此,眼前只剩一片虚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终究擦肩而过。
唯有执念蚀骨、疯魔入魂之辈,方能穿透那层阴阳壁垒,听见风浪之下,藏着低低沉沉、似唤似诱的潮声。
今日,便来了这样一个人。
寒雾漫卷岸头,礁石冰冷刺骨。
少年一袭素色旧衣,发丝被海风揉乱,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如崖边孤竹。他眉眼清寂,眼底却压着翻涌不散的沉郁,像是藏了半生风雪、一世冤屈。
世人不识他名,只知他自凡尘炼狱而来,携一身血海深仇,揣满腔不平愤懑,踏过千山万水,只为寻这传说中的观望海。
风掠过海面,潮音渐清,缠上他耳畔,悠悠荡荡,如诉如泣。
来了。
少年垂眸,指尖微微发颤,却无半分退意。
旁人惧这海能勾魂摄魄,他却只觉亲切——世间冷暖皆尝遍,人心鬼蜮皆看尽,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可怖,比世道更伤人?
他抬步,一步步走向岸线边缘,终是迎着茫茫雾浪,抬眼,凝望。
目光落向海面的那一刻,烟波骤然翻涌。
原本灰白混沌的海水,刹那间铺开万千幻象。
他看见幼时巷陌暖阳,爹娘含笑唤他乳名,炊烟袅袅,岁月安然;
看见冤案骤降,一夜家破人亡,刀光染血,哭声震彻长夜;
看见贪官污吏高坐厅堂,收受贿赂,颠倒黑白,视人命如草芥;
看见天道冷眼高悬,神佛闭目不语,任由疾苦横行,善恶无报。
所求皆在眼前,温柔缱绻,是他穷尽一生都想重回的旧梦;
下一瞬,幻象碎裂,寒光乍起。
最深的恐惧化作利刃,从雾色里破空而来,直直刺向心口——是无力,是绝望,是拼尽一切,也难敌世道不公的宿命。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海心空阙隐隐放光,似有无声接引:若愿放下执念,登岸便可承神位,掌慈悲,沐天光,俯瞰三界苍生,受万世朝拜。
少年望着那高悬的神位,望着天际那副漠然悲悯、不染尘埃的神像虚影,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轻浅,渐渐变得癫狂、冷冽,在空旷海岸回荡不休。
他迎着呼啸海风,迎着翻涌潮浪,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骂碎漫天虚伪:
“成神?”
“我不屑。”
“我只愿成魔,踏碎这世间所有不公,斩尽这庙堂宵小、天道虚伪!”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日日端坐云台,摆着悲悯模样。”
“可曾看过凡尘众生在水火里挣扎?可曾听过无辜稚子在血泊里哭泣?”
“既无心护佑,何必假惺惺谈慈悲?”
“这天道不义,神位不洁——”
“我宁堕妄海万丈深渊,不为泥塑一尊,不做冷血神明!”
话音落,狂风大作,海潮滔天。
观望海的雾色尽数涌向他,不再是诱惑,不再是试探,而是疯魔与执念的共鸣。
这一望,不入神台。
这一望,甘愿沉沦。
生生世世,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