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水道任务回来后的第三天凌晨，校医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大甜甜护理长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看见江敏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门外，银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

“江敏同学？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魔力暴走倾向。”江敏的声音很平静，但大甜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需要紧急稳定。预计完全失控时间：14分钟后。”

大甜甜瞬间清醒，一把将人拉进来：“躺下！我马上准备镇静剂！”

但江敏摇头：“药物无效。星轨魔法的暴走是概念层面的，需要精神力安抚。请通知艾瑞克会长，他的幻术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稳定锚点。”

“艾瑞克？可现在是凌晨三点…”

“暴走倒计时：13分47秒。”江敏已经走到病床边坐下，闭着眼，开始用星罗特有的冥想法压制体内的能量潮汐，“另外，请疏散校医室周围五十米内的所有人。如果稳定失败，失控半径会达到47米，范围内所有魔法造物会概率性坍缩。”

大甜甜脸色一变，立刻按下紧急呼叫钮，同时冲出去安排疏散。

艾瑞克在睡梦中被通讯徽章刺耳的警报声惊醒。听完大甜甜语无伦次的说明，他连制服都来不及换，抓起外套就冲向校医室。

赶到时，校医室已经被清空，只有江敏独自坐在最里面的隔离病房里。病房的墙壁上布满了临时加固的结界符文，但那些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江敏周身散发的能量场在侵蚀它们。

“江敏！”艾瑞克冲进去，在少年面前蹲下，“看着我，能听到我说话吗？”

江敏睁开眼。他的紫眸此刻完全变成了银白色，里面有无数的光点在疯狂流转、碰撞，像一场缩小的星系风暴。他没有看艾瑞克，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是星罗语。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魔力的共振。

艾瑞克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江敏的精神世界正在崩塌。那些银白色的光点，是记忆碎片，是情感残骸，是七年前星罗毁灭时被强行封印的痛苦，此刻全部爆发了。

“大甜甜老师，给我最高浓度的魔力补充剂，三支！”艾瑞克头也不回地喊道，同时双手结印，幻术光芒亮起，“江敏，听得到吗？我是艾瑞克。看着我，跟着我的声音，慢慢回来…”

他施展的是幻之星一族秘传的“幻心守护”，一种用温柔幻象包裹对方精神，引导其回归平静的高阶魔法。但江敏的精神世界太混乱、太庞大了，艾瑞克的幻术像投入风暴的小船，瞬间就被撕碎。

“唔！”艾瑞克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反噬来得太快太猛。

但他没有停。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再次构筑幻术——这次不再是温柔的引导，而是强硬的“锚定”。他以自己的精神力为桩，深深钉入江敏混乱的精神海，任凭那些记忆碎片冲刷、撕扯，死不松手。

“艾瑞克！药剂！”大甜甜冲进来，将三支闪烁着蓝光的针剂塞进他手里。

艾瑞克看都没看，直接扎进自己颈侧。汹涌的魔力涌入体内，暂时压制了反噬的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将幻术催动到极限。

“江敏！回来！”

这一次，幻术的光芒终于穿透了风暴。艾瑞克“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精神感知。

他看到了星罗。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辉煌的星罗皇城。天空中有三颗月亮，十二星座在天幕流转，宏伟的宫殿群悬浮在云端，星河从城市中央穿流而过。无数穿着星纹长袍的人在街道上行走，空气中弥漫着魔力的芬芳。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一道紫色的、贯穿天地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裂缝中伸出无数触手，所到之处，宫殿崩塌，星辰熄灭，人们在尖叫中化为光点消散。

一个银发紫眸的少女抱着年幼的江敏，在崩塌的宫殿中狂奔。她将江敏塞进一艘小小的救生舱，快速输入坐标。

“小敏，听好：活下去，去地球，去萌学园。那里是宇宙中最后几个‘温暖’的地方之一。忘掉星罗，忘掉皇族，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姐姐不要！我们一起走！”

“不行，姐姐要留下来启动星渊。”少女笑了，笑容温柔得像要融化在星光里，“这是皇族的责任，也是姐姐的选择。小敏，不要难过，不要愧疚，你要连姐姐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吻了吻江敏的额头，按下发射钮。救生舱弹射而出，冲向星空。

江敏趴在舷窗上，眼睁睁看着姐姐转身，冲向那道裂缝。她的身体在奔跑中化为星光，融入裂缝边缘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魔法阵亮起，裂缝的扩张停止了，但星罗…也消失了。

整颗星球，连同上面亿万生灵，在紫色的光芒中，化为宇宙的尘埃。

只有那艘小小的救生舱，载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虚空中漂流、漂流、漂流…

“姐姐——！！！”

艾瑞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还在校医室，还坐在江敏面前，但脸上全是泪水。

而江敏，银眸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变回深邃的紫。他怔怔地看着艾瑞克，看着对方脸上的泪，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你看到了。”江敏说，声音嘶哑。

“…嗯。”

“星罗毁灭的过程，姐姐的选择，还有我在救生舱里漂流的那七年。”江敏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成功，“很无聊吧？每天对着星空，计算着还能活几天，想着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不无聊。”艾瑞克打断他，声音也在抖，“一点也不无聊。”

他伸手，握住江敏颤抖的手。少年的手很冷，像冰。

“你很痛苦吧？这七年，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些…”

江敏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银发遮住了眼睛。

“星罗的生存手册说，皇族没有痛苦的权利。我们的职责是守护，是牺牲，是成为基石，让其他人能活下去。痛苦是软弱，是累赘，必须被剔除。”

“那是错的。”艾瑞克握紧他的手，“会痛，会哭，会软弱，才是人。如果连痛苦都要被剔除，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江敏终于抬起头，紫眸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困惑，茫然，还有一丝…渴望？

“但姐姐说，要我像普通人一样长大。普通人…也会痛吗？”

“会。普通人会痛，会哭，会在夜里做噩梦，会在失去重要的人时觉得天塌了。”艾瑞克用另一只手擦掉自己的眼泪，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但普通人也会在痛过之后继续往前走，会互相搀扶着度过黑夜，会在废墟上建起新的家。”

他顿了顿，轻声说：“江敏，你可以痛的。在这里，在萌学园，你可以做个会痛、会哭、会软弱的普通人。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觉得你是累赘。”

江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抵在艾瑞克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受伤的小兽在试探人类的善意。

艾瑞克感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江敏在哭。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他的皮肤。

“艾瑞克。”江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梦见姐姐了。她又跳进星渊，我又一次看着她消失…我救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不是你的错。”艾瑞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银发，“你那时候只有七岁，你尽力了。你姐姐选择牺牲，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连她的份一起，活出双倍的人生。”

“可是怎么活？”江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紫眸此刻充满了孩子般的无助，“我不会…我不知道普通人该怎么活。我不会交朋友，不会开玩笑，看不懂别人的表情，听不懂言外之意…我像个坏掉的机器，被扔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就慢慢学。”艾瑞克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教你，谜亚星教你，欧趴、潼恩、焰王，大家都会教你。萌学园最擅长的，就是把迷路的孩子带回家。”

江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不再空洞。

“家…”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

“嗯，家。”艾瑞克点头，“虽然有时候会吵架，有时候会闹别扭，但无论如何都会接纳你、包容你的地方。从你踏入萌学园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江敏沉默了。他把脸埋进艾瑞克手心，肩膀微微颤抖。

艾瑞克就那样坐着，任由他哭，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凌晨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校医室时，江敏终于平静下来。他坐直身体，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能量暴走已稳定，反噬伤害轻微，预计休息六小时可恢复。”他用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但声音还有点哑，“感谢会长协助。消耗的魔力药剂，我会从下月津贴中扣除偿还。”

“不用还。”艾瑞克站起身，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我是会长，照顾学弟是职责。”

江敏看着他，忽然说：“你的幻术，在星罗会被评定为A级。”

“A级？很高吗？”

“最高是S级，但那只是理论值。实际评定中，A级已经是顶尖。”江敏认真地说，“尤其是你最后用的‘精神锚定’，强行在我的混乱意识中建立稳定点，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和…勇气。如果锚定失败，你的精神会跟我一起被撕碎。”

艾瑞克笑了：“但我成功了，不是吗？”

“成功率只有31%。”江敏说，“按照星罗的风险评估标准，成功率低于70%的方案不允许执行。你为什么敢赌？”

“因为你需要我。”艾瑞克说得很自然，“你需要一个人把你从噩梦里拉出来，而当时在场的人里，只有我能做到。所以我做了，就这么简单。”

江敏看着他，紫眸中星光流转，像在计算什么复杂的公式。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这就是‘不计算成功率，只因为需要就去做的行为模式’。我会把它加入数据库，归类为…‘人类的非理性情感决策’。”

艾瑞克哭笑不得：“你可以不用这么学术地分析…”

“但需要分析。”江敏坚持，“如果不分析，我就无法理解。如果不理解，我就无法学习。如果无法学习，我就永远学不会做‘普通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学。我想…像你说的那样，活出双倍的人生。”

晨光中，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还带着泪痕，却有一种新生的、脆弱而坚定的光芒。

艾瑞克心里一软，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慢慢学。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江敏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大甜甜护理长端着早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艾瑞克在给江敏整理睡得翘起来的头发，而那个总是冷冰冰的新生，居然没有躲，只是乖乖坐着，耳朵有点红。

“哎呀，感情真好呢！”大甜甜笑眯眯地放下餐盘，“江敏同学，这是特制的魔力恢复粥，快趁热喝。艾瑞克你也来一碗，看你脸色白的。”

江敏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大甜甜老师。”

“嗯？”

“这个粥里，你加了宁神花和月见草，比例是3:7。但宁神花对我的体质有轻微排斥反应，下次可以换成等量的银叶菊，效果相同且无副作用。”

大甜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好好好，老师记住了！江敏同学对魔药学也很了解呢！”

“星罗必修课。”江敏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但您煮的粥很好喝。温度是58度，刚好入口，甜度也适中。谢谢。”

大甜甜眼睛一亮，凑到艾瑞克耳边小声说：“这孩子，其实挺可爱的嘛！”

艾瑞克看着低头喝粥的江敏，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是啊，很可爱。

像只终于肯从壳里探出头的小动物，虽然还有点胆怯，但已经在努力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了。

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校医室。

江敏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很好。”他忽然说。

“嗯，适合晒晒太阳。”艾瑞克说，“等会儿我陪你去庭院走走？医生说适当的活动有助于魔力恢复。”

江敏想了想，点头：“好。”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和你一起的话…应该会很有趣。”

艾瑞克笑了。

而江敏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他悄悄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陌生而温暖的跳动。

这种感觉…就是“活着”吗？

好像，不坏。

第六章 梦魇的回声

第六章梦魇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