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被送入教坊司那日,长安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昔日太傅之女,如今成了乐籍贱民。她被分到琵琶组,因手指有伤,暂时只能做些杂役。
教坊司的日子比诏狱好些,却也更加难熬。这里的女子,或是罪臣家眷,或是被卖入的贫家女,每个人都有一腔血泪。她们白天习艺,晚上表演,稍有差错便是鞭笞。
苏清漪手上的伤渐渐愈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原本抚琴的纤指上。教习嬷嬷看着她的手摇头:“可惜了,原本是个弹琴的好料子。”
“我可以学琵琶。”苏清漪说。
嬷嬷诧异地看着她:“琵琶与琴不同,你这手...”
“我能学。”苏清漪语气坚定。
从此,教坊司的深夜,常能听到断续的琵琶声。苏清漪抱着琵琶,指尖一次次磨破、结痂、再磨破。那根断弦被她编成手链,系在腕上,时时提醒她血海深仇。
三个月后,她已能弹完整的曲子。又三个月,她的琵琶技艺在教坊司已小有名气。
这期间,裴砚来过几次。他总是远远地看着,从未靠近。苏清漪知道他在,却从不回头。
直到那日,三皇子驾临教坊司。
宴席之上,三皇子点名要听苏清漪弹奏。她抱着琵琶登场,低眉信手续续弹,一曲《十面埋伏》弹得金戈铁马,杀机四伏。
曲终,满堂寂静。
三皇子抚掌而笑:“好!不愧是苏文渊的女儿!来人,赏!”
苏清漪垂首谢恩,起身时,目光掠过席间,看见了裴砚。他坐在三皇子下首,手中酒杯微微颤抖。
“苏姑娘琵琶技艺精湛,不知可愿为本王单独弹奏一曲?”三皇子语带深意。
教坊司中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苏清漪握紧琵琶,指节发白。
“殿下,苏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不如改日...”裴砚突然开口。
三皇子挑眉看向他:“裴统领倒是怜香惜玉。怎么,旧情难忘?”
裴砚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苏清漪忽然笑了:“能为殿下弹奏,是民女的荣幸。不知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就弹《凤求凰》吧。”三皇子意味深长地说,“本王听说,苏姑娘曾以此曲定情?”
苏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抬眼看裴砚,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凤求凰》是琴曲,民女擅琵琶,不如为殿下弹一曲《昭君怨》。”她平静地说。
“哦?为何是《昭君怨》?”
“因为昭君和亲,虽为家国,实为无奈。”苏清漪轻拨琴弦,“如同民女今日,虽为殿下弹奏,心却在别处。”
三皇子的笑容淡去,气氛骤然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三皇子耳边低语。三皇子脸色微变,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苏姑娘,我们改日再叙。”
他匆匆离去,席上众人也纷纷告辞。裴砚走在最后,经过苏清漪身边时,低声道:“小心三皇子。”
“裴统领以什么身份提醒我?”苏清漪反问。
裴砚深深看她一眼,留下一句“保重”,转身离去。
那夜,苏清漪在房中擦拭琵琶,窗棂轻响。她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包药材和一瓶药膏。药膏是上好的祛疤灵药,药材则是治疗内伤的。
她拿起药瓶,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