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浸骨的湿冷,缠缠绵绵,连带着风都染上了几分寒凉。苏辞的身子,本就孱弱,是经不住这连日阴雨与晚风侵扰的,终究还是又犯了旧疾。
那日傍晚,沈清砚还陪着他在廊下看雨,檐外雨丝如织,将庭院里的芭蕉叶打湿,晕开一片深绿。苏辞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披风,立在廊柱旁,指尖轻捻着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沈清砚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捧着温热的姜茶,反复叮嘱:“公子,风凉,咱们回屋吧,仔细着凉。”
苏辞那时只淡淡笑了笑,回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雨光:“无妨,再看片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可沈清砚并未多想——这些日子,苏辞偶尔也会这般,似是总在借着眼前的景致,追忆些什么。直到夜色渐深,晚风卷着雨丝扑在身上,苏辞忽然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闷,沈清砚才心头一紧,连忙扶着他回了清欢堂。
夜里,清欢堂的烛火一夜未熄。苏辞高热不退,浑身烫得惊人,躺在床上,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唇瓣都失了往日的淡粉,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压抑的咳嗽声时不时从床榻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他肩膀剧烈发颤,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听得沈清砚心头发紧,一阵一阵的抽疼,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沉重。
府中的大夫被连夜请了过来,诊脉时眉头紧锁,指尖搭在苏辞腕间,神色愈发凝重。“苏公子这旧疾,本就难养,如今又被湿寒之气侵入肺腑,高热不退,怕是要熬上几日了。”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语气里满是无奈,“老夫开几副退热止咳的方子,按时煎服,多饮温水,悉心照料,能不能撑过去,就看公子自身的造化了。”
沈清砚守在一旁,指尖冰凉,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公子。”他不在乎什么苏家少主的身份,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苏辞,他只知道,苏辞不能有事,这个他放在心尖上,守了三年、念了三年的人,绝不能有事。
大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公子放心,老夫已然尽力。只是公子体弱,性子又偏于内敛,郁结于心,这病,终究是要靠养,不光是身子,更是心。”说罢,便拿着药方,嘱咐下人快去抓药,自己又在床边叮嘱了几句照料的注意事项,才匆匆离去。
后半夜,族里也派人来看过。来人是苏辞的远房堂兄,穿着一身锦袍,神色淡漠,站在床榻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苏辞,只淡淡留下几句场面话:“劳烦沈公子多费心照料,族里自有安排,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传个话。”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切,反倒带着几分敷衍与疏离——在他们眼中,这位自幼体弱多病、连打理族中事务都力不从心的少主,早已是半个废人,若不是苏辞的父母临终前托付,族里甚至不愿多花一分心思在他身上。
沈清砚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他知道,苏辞看似温润疏离,实则心底藏着太多的孤独与委屈,族里的冷漠,旁人的轻视,他都看在眼里,却从不肯言说,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唯有在病中,那份藏在骨子里的脆弱,才会稍稍流露。
那一夜,沈清砚守在苏辞的床边,整整一夜未合眼。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孤孤单单,却又带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拘谨与恭敬,守在床榻旁,寸步不离,仿佛只要他多守一刻,苏辞就能快一分好起来。
他端来一盆温水,将干净的帕子浸在水里,轻轻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苏辞发烫的额间。帕子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他便又重新换水,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床上的人。指尖偶尔碰到苏辞的肌肤,那滚烫的温度,像一把火,烧得他心口发疼,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苏辞能早日退热,早日好起来。
苏辞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胸口的起伏,他眉头蹙得更紧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发丝。沈清砚便俯身,轻轻用指尖拭去他额上的冷汗,再将被子轻轻掖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动作轻柔而细致。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苏辞的睡颜,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到苏家,那时苏辞的身子就已然不好,却依旧待人温和,从未有过半分少主的架子。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性子怯懦,总怕做错事惹得苏辞生气,可苏辞却从未责备过他,反而常常温言安抚,偶尔还会教他读书、研墨。也是从那时起,那份恭敬的主仆之情,悄悄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缠绕着他的心,让他甘愿一生守护。
天快亮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细碎的天光透过窗棂,悄悄洒进屋里,落在床榻上。或许是药效起了作用,苏辞的高热渐渐退了些,不再像先前那般滚烫,压抑的咳嗽声也轻了许多,眉头微微舒展了些,气息也变得平稳了些。
又过了片刻,苏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视线在屋里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守在床边的沈清砚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渐渐清晰了些,嘴角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微弱的呼唤,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传入沈清砚的耳中:“清砚……”
沈清砚几乎是立刻俯身,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苏辞,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急切,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我在,公子,我在。”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苏辞,指尖下意识地握住了苏辞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却比先前温热了许多。
苏辞虚弱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碰到沈清砚的脸颊。那指尖带着刚退热的微凉,触到沈清砚脸颊上的凉意时,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病中的依赖:“你冷……”
沈清砚的心猛地一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守了一夜,衣衫早已被露水打湿,脸颊确实冰凉,可他从未觉得冷,可苏辞在这般虚弱的状态下,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冷不冷。他连忙握紧苏辞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捂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哽咽:“我不冷,公子,我不冷。您快歇着,别说话,保存力气。”
可苏辞却不肯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目光黏黏地落在沈清砚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润疏离,没有了少主的端庄自持,只剩下病中的脆弱与毫不掩饰的依赖,像一个迷路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带着几分恳求:“你别走。”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沈清砚的心上,让他喉咙发涩,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苏辞的手背,声音坚定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苏辞耳中:“我不走,公子,我不走。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那一瞬,苏辞眼中闪过极亮的光,那光芒,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星辰,耀眼而温暖,又像是孩童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带着几分纯粹的欢喜与安心。他虚弱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足以驱散满室的阴霾,也驱散了沈清砚心中的不安与焦虑。
他轻轻反握住沈清砚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沈清砚就会消失一般,就那么紧紧握着,不肯松开。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因为有了沈清砚的陪伴,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眼皮越来越重,渐渐重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平稳,眉头彻底舒展了开来,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沈清砚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苏辞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辞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微弱的脉搏,那脉搏轻轻跳动着,像是在诉说着生机,也像是在诉说着依赖。他坐在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温柔地落在苏辞苍白清瘦的睡颜上,眼底满是疼惜与珍视。
天光一点点亮起,窗外的天色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庭院里的鸡蛋花,在雨后的清晨,开得愈发娇艳,淡淡的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来,带着几分清甜,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沈清砚的心上。
他低头,细细看着苏辞的睡颜。苏辞的眉眼生得极好,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带着几分温润疏离,此刻睡着,却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依旧苍白,却比先前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就是这个人,让他心甘情愿守了三年,念了三年;就是这个人,守着一座空宅,等着一个从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孤独与委屈;就是这个人,明明自己体弱多病,却还总在不经意间,给了他温柔与暖意。
可他能给苏辞的,却只有短短一程。他是苏家的家仆,是苏辞的属下,他们之间,隔着主仆的界限,隔着世俗的偏见,隔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阻碍。他不敢奢求太多,不敢奢望能陪苏辞一生一世,只能在这有限的时光里,默默守护,默默付出,尽自己所能,给苏辞一丝温暖,一丝陪伴。
想到这里,沈清砚的心中一片酸涩,眼眶再也忍不住,微微泛红。他微微低下头,将脸轻轻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落在手背上,温热的泪珠,顺着指尖,悄悄渗进苏辞的衣袖里,像是在诉说着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深情与委屈。
他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到熟睡的苏辞,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滑落,肩膀微微颤抖着。烛火渐渐熄灭,天光愈发明亮,鸡蛋花的香气愈发浓郁,两人交握的手,依旧紧紧相依,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刻进骨子里。沈清砚在心底默默许愿,愿苏辞能早日康复,愿他能多陪苏辞一段时光,哪怕只是以仆人的身份,哪怕只能远远守护,他也心甘情愿。
床榻上,苏辞睡得很沉,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或许,在梦里,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苏家少主,不再被病痛折磨,不再被世俗束缚,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有温柔,拥有陪伴,拥有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而沈清砚,就那么守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心意坚定,任由晨光洒落,任由花香萦绕,守着这片刻的温软,守着他心底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