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病愈之后,府中上下眼底的打量便从未停歇,谁都瞧得出,少主待那位沈姓书生,已是明目张胆的偏宠,藏都藏不住。
饭桌上,苏辞素日偏爱软烂的羹汤,却总先将碟中最嫩的笋尖、最鲜的鱼腹夹到沈清砚碗中,指尖偶尔相触,便会刻意顿半秒,再若无其事地收回;夜行过回廊时,苏辞总会不动声色地将沈清砚往内侧带,自己挨着阴冷的廊柱走,若有晚风卷着寒气袭来,便悄悄将他往身侧拢一拢;入秋后寒意渐浓,苏辞手中那只暖手炉,从来都是先递到沈清砚手中,等他捂暖了指尖,再收回来揣在自己怀里,哪怕自己的指尖冻得泛青,也只笑着说“我身子不冷”。
这般偏宠,连宗族长辈前来探望时,苏辞也从不掩饰。有旁支子弟暗讽沈清砚来历不明、攀附少主,苏辞便会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清砚是我留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流言像庭院里的飞絮,越飘越盛,钻入耳膜时,带着细碎的刺。
“你听见没?少主对那个外男,比对自家长辈还亲……”
“一个无凭无据的落难书生,也配得少主这般优待?怕是别有所图吧。”
“男子与男子这般亲近,成何体统?传出去,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清砚往往是在整理书卷、清扫庭院时,无意间听见这些窃窃私语。他垂着眼,指尖攥紧手中的书卷,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翻涌成潮。
他不是不怕,不是不慌。
他来自千年之后,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礼教森严、重男轻女且视同性情谊为异端的时代,两个男子这般形影不离、心意暗许,是何等惊世骇俗,何等不容于世。一旦被宗族深究,轻则被逐,重则身败名裂,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可他舍不得走。
舍不得清欢堂深夜里,为他留的那盏暖灯,灯光映着苏辞作画的侧脸,温柔得能溺死人;舍不得庭院里那株流苏树,四月花开如覆雪,风起时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苏辞会轻轻替他拂去,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心口发颤;更舍不得苏辞望着他时,那双盛满星光与执念的眼,那眼里的温柔,是他跨越千年,从未感受过的滚烫。
这日傍晚,暮色四合,烟雨又起,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辞屏退了书房外的所有下人,只留沈清砚一人在侧,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声音轻缓:“清砚,你过来。”
沈清砚心头微紧,依言走上前,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新画上,浑身一震,脚步顿在了原地。
画的是府中的枕溪亭,烟雨朦胧,亭角垂落的藤蔓被雨打湿,晕出淡淡的墨色。亭中站着一个青衫少年,身形清瘦,侧脸清俊,垂着眼,望着亭下潺潺流水,眉眼间带着几分异世的孤寂,却又干净得不染尘埃——那分明是他,是他平日里在亭中静坐、望着流水发呆的模样。
墨色未干,笔触细腻得惊人,连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弧度、青衫衣角被风吹起的褶皱,都被描摹得淋漓尽致。显然,苏辞观察他,已观察了许久。
“我画了你很多次。”苏辞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年的眉眼,“从前不敢让你看见,怕你慌,怕你躲,怕你知道我的心思后,便再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沈清砚喉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轻唤:“公子……”
“以后不必藏了。”苏辞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近他,步伐轻缓,衣袂扫过案边的砚台,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他的目光认真而虔诚,没有半分轻佻,没有半分试探,只有沉甸甸的、藏了太久的心意,像跨越千年的星光,直直落在沈清砚身上。
“沈清砚,我不是一时兴起。”他停在沈清砚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流苏花的清冽气息,“我等了你一世,又等了你三年。从前我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我要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懂我、陪我的人。”
他微微抬眼,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沈清砚耳中:“我不在乎旁人说什么,不在乎性别,不在乎你来历不明,更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与礼教的束缚。”
话音落,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沈清砚的侧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颧骨,眼底满是疼惜与深情:“我只知道,我心悦你。”
晚风骤然停住,窗外的雨丝也似慢了几分。满院的流苏花被风吹落,簌簌飘进窗内,落在案上的画纸旁,落在两人的肩头,无声无息,像是在为这份隐秘而炽热的心意,轻声喝彩。
沈清砚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深情与执念的眼,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不安、欢喜与悸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苏辞的指尖,烫得他微微一颤。
他没有推开,没有逃避,没有再装作不懂,只是微微颤抖着,抬手,轻轻覆上苏辞抚在他脸上的手,指尖用力,像是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心意,抓住这跨越千年的缘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却无比清晰地说出那句藏了太久太久的话:
“怀瑾……我也是。”
从千年之前,那场未完成的相遇与别离;到千年之后,这场跨越时光的重逢与相守。
从宿命开始,到宿命结束。
他心悦他,无关性别,无关身份,无关时空,只因为,他是苏辞,是那个等了他千年、念了他千年的苏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