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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事如丝,不敢言明

庭梅辞岁

那一抱终究未久长,短得像檐角垂落的晨露,刚触到暖意,便转瞬消散在微凉的风里。廊下的青石板被昨夜的细雨浸得发潮,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木托盘与瓷碗碰撞的轻响,不用回头,沈清砚也知道,是管家陈伯送药来了。

苏辞的怀抱还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那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却又温柔,沈清砚几乎要沉溺其中,却被那脚步声惊醒。苏辞的动作比他更快,指尖飞快地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可松开的瞬间,指腹却似有不甘,轻轻擦过他腕间的衣料——那衣料是苏辞特意让人给做的,细软的云纹锦,却挡不住指尖传来的微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沈清砚的皮肤上,留下一阵细碎的颤栗,顺着血管,一路传到心口。

沈清砚慌忙垂首,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泛红的眼眶,指腹用力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泄露半分失态。再抬眼时,他已重新敛去所有的情绪,眼底的湿意被一片沉静取代,身形微微后退半步,恭敬地躬身,声音压得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公子。”

苏辞的面色也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浅,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却疏离的模样,只是唇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是连日来汤药也难以调养的虚弱。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嗯。” 一个字,平淡无波,仿佛方才廊下的相拥、耳畔的呢喃,还有那一声藏着千言万语的“怀瑾”,都只是沈清砚的一场幻梦,从未发生过。

可沈清砚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声“怀瑾”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被打破的琉璃盏,即便拼凑完整,裂痕也依旧清晰可见;就像越过了界限的风,再想退回原处,却早已没了归途。他是苏家的家仆,是苏辞的属下,而苏辞是世家公子,是他高不可攀的光,他们之间,本就该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可那一场短暂的拥抱,却让那道鸿沟里,生出了不该有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让他进退两难。

此后几日,清欢堂里的气氛,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像春日里的薄雾,轻轻笼罩着两人,不浓,却挥之不去。

依旧是主仆相称,依旧是晨昏相伴,依旧是他研墨铺纸,苏辞挥毫落笔,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空气里的气息,却早已不同。从前的气息是疏离的、恭敬的,带着主仆之间应有的分寸,而如今,那气息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几分藏不住的温柔,还有几分各自克制的情愫,在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沈清砚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刻意躲避苏辞的目光,不敢再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后退,可他也不敢太过亲近,生怕自己一时失控,再做出逾越本分的事,惹得苏辞厌烦,更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软,会因为自己的放肆而彻底消失。他只能将所有的心意,都藏在细微的动作里,悄悄付出,默默守护。

苏辞素爱作画,每日清晨,都会在清欢堂的案几前挥毫。沈清砚便提前半个时辰起身,将砚台洗净,取来上好的松烟墨,细细研磨。他不再像从前那般,磨到粗细适中便停手,而是会多磨上半刻钟,直到墨汁细腻如脂,漆黑发亮,用笔尖蘸取时,顺滑无滞,他才会轻轻将砚台推到苏辞面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盼着苏辞能注意到这份细微的用心。

近日风大,春日的风带着几分料峭,吹进雕花窗棂,会扰得苏辞落笔不稳,也会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添几分寒意。沈清砚便会在苏辞坐下作画前,先一步走到窗前,轻轻将窗扇半掩,只留下一道缝隙,让细碎的阳光能透进来,却又能挡住外面的寒风。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沉思的苏辞,可每次回头,都能对上苏辞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温柔,让他心头一暖,又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案上的宣纸,耳尖却悄悄泛红。

苏辞的肺不好,每逢阴雨天或是风大时,总会忍不住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咳得肩膀微微发颤,脸色也会变得愈发苍白。每当这时,沈清砚便会不动声色地起身,将案边的暖炉轻轻挪近一尺,让暖炉里的暖意,能更好地包裹住苏辞的身子。他还会提前备好温水,放在苏辞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待他咳嗽稍缓,便默默递过去,不多说一个字,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太过直白地流露。

这一切,苏辞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从前便知道,沈清砚细心周到,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这般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心上。他看着沈清砚低头研墨时,发顶柔软的绒毛被阳光染成金色;看着他悄悄掩窗时,身形挺拔却又带着几分拘谨;看着他递水时,指尖微微蜷缩的紧张模样,眼底的笑意便一点点深了起来,那笑意里,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这日午后,天气格外好,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阳光透过清欢堂雕花的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将宣纸上的墨痕映得愈发清晰,也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案几上放着一束刚折来的白玉兰,花瓣洁白,香气清淡,是沈清砚清晨在庭院里采摘的,悄悄放在案边,盼着能给苏辞添几分好心情。

苏辞正握着画笔,在宣纸上勾勒着远山的轮廓,笔尖流转,墨色浓淡相宜,可忽然,他停住了笔,将画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动作轻柔,生怕碰洒了砚中的墨汁。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砚垂着的发顶上,那发顶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沈清砚每日用温水清洗的缘故。苏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你在怕什么?”

沈清砚的手猛地一顿,研磨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指尖的墨汁沾到了指腹,他却浑然不觉。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不怕。” 这句话,说得苍白而无力,连他自己都骗不过。他怕,怕得厉害,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被戳破,怕苏辞厌弃他,怕他们连如今这样的相处,都再也无法维持。

苏辞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看着他指尖微微泛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心疼。他微微倾身,目光依旧落在沈清砚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不怕我,还是不怕宿命?”

沈清砚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他缓缓抬起头,撞进苏辞深黑如潭的眸子里。那眼眸很深,像藏着一汪春水,盛着太明显的温柔与笃定,还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认真,那温柔太过浓烈,太过灼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让他无处遁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紧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沈清砚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公子身份尊贵,属下……逾越了。” 这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不该贪恋苏辞的温柔,不该逾越主仆之间的界限,可那份心意,就像破土而出的藤蔓,肆意生长,根本无法控制。

“逾越?” 苏辞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还有几分温柔的笑意。忽然,他微微倾身,凑近沈清砚,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沈清砚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苏辞的气息轻轻拂过沈清砚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声音低哑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在我这里,你从不逾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清砚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猛地侧过头,避开苏辞的气息,心跳如鼓,咚咚咚地跳着,几乎要撞碎胸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辞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带来一阵细碎的颤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根都在微微发烫。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仓皇地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堂内的宁静。他不敢再看苏辞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语无伦次的慌乱:“属下、属下再去煮点茶。” 说完,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连案边的墨锭掉在地上,都来不及弯腰去捡。

身后,苏辞望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有些仓促,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宽大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急于逃离。苏辞忍不住轻轻低笑出声,笑声清浅,带着几分温柔,可笑着笑着,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肩膀微微发颤,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缓解着咳嗽带来的不适,可眼底,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温柔与珍视,那温柔里,藏着他藏了许久的心意,藏着他对沈清砚,从未说出口的偏爱。

阳光依旧正好,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映着那束洁白的白玉兰,香气愈发清淡。砚台里的墨汁依旧细腻,画笔静静搁在砚边,宣纸上的远山,还未勾勒完整,就像他们之间的情意,才刚刚开始,前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充满未知,可苏辞知道,他不会再放手,而沈清砚也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留在了那个温柔的拥抱里,再也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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