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

沈泠到得很早。

早上八点十分，铭泰集团的大厅里还没什么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雪纺衫，配深蓝色一步裙，脚上是那双平底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脸上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站在电梯口，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心里默默复盘昨晚做的功课。

铭泰集团，表面上是海城排名前十的综合性企业，业务涵盖房地产、金融、科技三大板块。但她在深网里挖出来的信息显示，这家公司和境外多个神秘账户有资金往来，那些账户的源头，指向一个代号“夜莺”的间谍组织。

师父的死，和这个组织有关。

电梯门打开，沈泠走进去，按下十八楼。

行政部在十八楼，整层都是。

她走出电梯，前台已经有人了——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圆脸大眼睛，正往桌上摆名牌。

女孩看到她，眼睛一亮：“你是新来的？”

“是的，沈泠，行政助理。”

“哇，你就是那个让苏总监亲自打电话过来打招呼的新人？”女孩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唐糖，前台兼行政部打杂的。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

沈泠握住她的手，心里微微一松。

唐糖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眼神里没有那些职场老人惯有的打量和审视，只有纯粹的友善。

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扮猪吃老虎。

但沈泠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唐糖的桌上摆着一杯奶茶，旁边还有一包辣条，电脑桌面是她和一只橘猫的合影，整个人的气质就是“社畜但不完全社畜”。

“苏总监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唐糖拉着她往里走，“行政部一共十二个人，经理姓周，四十多岁，脾气还行，就是爱唠叨。副经理姓李，三十出头，女的，事儿多，你注意点。”

沈泠乖巧地点头，一边走一边记。

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绿植，饮水机，打印机。

标准的写字楼配置。

唐糖指着靠窗的一个位置：“这是你的工位，我就在你前面，有事儿叫我。”

沈泠放下包，环顾四周。

工位不大，但够用。桌上有一台电脑，一盆绿萝，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

她坐下，打开电脑。

系统是Windows，办公软件齐全，但网络安全防护很弱。

沈泠在心里给铭泰的IT部门打了个差评。

“对了，”唐糖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还有一个人入职，听说是实习生，男的，坐你隔壁。”

沈泠想起了昨天在地铁上听到的对话。

姓顾，能让董事长亲自过问的实习生。

她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来头？”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唐糖耸耸肩，“HR那边只说是总部安排过来的，履历什么都没公开。”

总部？

铭泰的总部在北京，那边的人派到海城来当实习生？

沈泠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九点整，行政部的同事陆续到齐。

周经理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秃顶，啤酒肚，说话慢吞吞的。他站在办公区中间，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有两个新同事加入我们部门。”

沈泠站起来，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沈泠，以后请多关照。”

没有人鼓掌。

几个女同事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不屑。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靠在工位隔板上，手里端着咖啡，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大专？”

沈泠低头：“是的。”

“我们行政部最低学历都是本科。”那个女人笑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唐糖小声对沈泠说：“她是李副经理，就是我说的事儿多的那个。”

沈泠抬起头，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是苏总监面试的我，可能她觉得我合适吧。”

李副经理的脸色变了变。

苏曼妮是市场部总监，级别比行政部经理还高半级，她亲自面试的人，谁敢说不行？

“行了行了，”周经理打圆场，“沈泠，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还有一位新同事马上到。”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沈泠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推眼镜的手上。

修长，有力，虎口有薄茧。

那是长期握枪的痕迹。

她的瞳孔微缩，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男人走到办公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憨厚地笑了笑：“大家好，我是顾深，新来的实习生。”

声音不大，带着点腼腆。

周经理介绍完，指着他旁边的位置：“你坐沈泠隔壁。”

顾深走过来，路过沈泠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你好，我是顾深，请多关照。”

沈泠也低下头：“你好，我是沈泠。”

两个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沈泠看到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什么。

顾深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很透，但深处有一层冰。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同时坐下，同时打开电脑。

唐糖凑过来，小声说：“你俩挺有默契啊。”

沈泠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看似在打字，实际上在观察隔壁的动静。

顾深打开电脑，点开浏览器，搜索了“行政助理工作内容”“实习生第一天该做什么”之类的关键词。

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刚入职场的菜鸟。

但沈泠注意到，他搜索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极快，而且没有用鼠标，全是快捷键。

普通人不会这样。

她心里有了判断。

这个人，不简单。

九点半，苏曼妮来了。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场全开地走进行政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苏曼妮直接走到沈泠的工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泠，给我倒杯咖啡。”

沈泠站起来：“好的，苏总监。”

“我要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水温85度。”

沈泠点头，走向茶水间。

身后传来李副经理的嗤笑：“连咖啡都不会泡，还来上班？”

沈泠没回头，嘴角微微上扬。

茶水间在一楼，沈泠走进去，打开咖啡机。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水温85度。

她当然会泡。

但她不想泡好。

三分钟后，沈泠端着咖啡回到行政部。

苏曼妮正和几个部门主管聊天，看到沈泠过来，伸手接咖啡。

就在杯子交接的瞬间，沈泠的手指微微一松。

咖啡杯倾斜，深褐色的液体全洒在了苏曼妮的裙子上。

酒红色的连衣裙，瞬间染上了更深的颜色。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沈泠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愧疚：“对不起，苏总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新来的，还不太熟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泛红，看起来快要哭了。

苏曼妮的脸色铁青。

这条裙子是她上周刚从法国买的，一万两千块。

“你——”苏曼妮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去给我拿纸巾。”

唐糖第一个冲过来，递上纸巾盒。

沈泠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笨手笨脚地擦苏曼妮的裙子，结果把咖啡渍擦得更大了。

“行了行了！”苏曼妮推开她的手，“你别擦了，越擦越脏。”

沈泠低着头，声音发颤：“苏总监，真的对不起，我……我赔您。”

“你赔？”苏曼妮冷笑，“你一个月工资五千，这条裙子一万二，你拿什么赔？”

沈泠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唐糖在旁边打圆场：“苏总监，她是新来的，手生，您别生气。”

苏曼妮瞪了沈泠一眼，转身走了。

她得去换衣服。

等她走远，办公区里炸开了锅。

“卧槽，新来的第一天就把苏总监得罪了？”

“她完了，苏曼妮最记仇。”

“大专生就是大专生，连杯咖啡都端不稳。”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泠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忍笑。

苏曼妮刁难她，她就用一杯咖啡还回去。

公平合理。

而且，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她打翻咖啡的瞬间，隔壁的顾深没有任何反应。

普通人看到有人打翻咖啡，至少会抬头看一眼。

但顾深没有。

他一直在看电脑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刻意的无视，说明他不想引起注意。

一个实习生，为什么不想引起注意？

沈泠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个问号。

唐糖拉着她坐下：“别难过了，苏曼妮本来就不好惹，你今天得罪了她，以后小心点。”

沈泠点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唐糖。”

“客气啥，都是姐妹。”唐糖拍拍她的肩膀，“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周边。”

沈泠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唐糖是真心对她好。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试探的职场里，这种纯粹的善意，很难得。

中午，两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唐糖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干煸豆角，两碗米饭。

“我跟你说，”唐糖一边吃一边说，“行政部的水很深。周经理是老好人，不管事。李副经理是个戏精，整天在领导面前表现。还有几个老员工，特别喜欢欺负新人。”

沈泠认真听着：“我会注意的。”

“特别是那个苏曼妮，”唐糖压低声音，“她是市场部总监，但在公司里手伸得很长。我听说她和总部那边有关系，谁也动不了她。”

沈泠点头，心里记下了。

苏曼妮，市场部总监，和总部有关系。

这和她昨晚查到的一条资金流向吻合——铭泰和境外账户之间的转账，有几笔是通过市场部的名义操作的。

苏曼妮很可能和“夜莺”组织有关。

至少，是外围人员。

“还有，”唐糖继续说，“你隔壁那个实习生，顾深，你离他远点。”

沈泠抬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唐糖皱眉，“他给我的感觉怪怪的。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实习生。”

沈泠笑了：“你直觉挺准。”

“那当然，”唐糖得意地昂起头，“我可是阅人无数的前台。”

吃完饭，两人回到公司。

电梯里，沈泠看到了顾深。

他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她们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唐糖主动打招呼：“顾深，吃饭了吗？”

顾深点头，声音很轻：“吃了，食堂。”

“食堂的饭好吃吗？”

“还行。”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泠。

沈泠低着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到。

电梯到了十八楼，三人一起走出去。

顾深走回自己的工位，沈泠也坐下。

她打开电脑，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便签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咖啡洒得很好，下次注意。”

沈泠盯着这行字，瞳孔微缩。

她抬头看向隔壁。

顾深正对着电脑发呆，表情呆滞，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沈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三下。

有节奏的，像是某种暗号。

沈泠收回目光，把便签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在键盘上敲了四下。

同样是暗号。

意思是：“你是谁？”

隔壁没有回应。

顾深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沈泠工位的时候，他停下来，小声说：“下午有个会，需要准备茶水，你去吗？”

沈泠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还是呆呆的，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去。”她说。

顾深点头，走了。

沈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个顾深，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她有一种预感——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周经理在群里发消息：“全体行政部成员到大会议室集合，准备茶水，总部来人视察。”

沈泠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顾深已经在里面了。

他正在烧水，动作笨拙，差点烫到手。

沈泠走过去，轻声说：“我来吧。”

顾深让开，站在旁边看着。

沈泠熟练地操作咖啡机，水温控制得恰到好处，奶泡打得细腻绵密。

顾深推了推眼镜：“你泡咖啡挺熟练的。”

沈泠头也不抬：“刚学的。”

“刚学就这么厉害？”

“天赋。”

顾深笑了，是那种很憨的笑：“那我也得学学，不然以后会被骂。”

沈泠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你会被骂？你连咖啡机都不需要用，因为你根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两人一起端着茶水走进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最中间的位置空着，据说是给总部来的人留的。

苏曼妮也来了，换了一条新裙子，看到沈泠进来，眼神阴冷。

沈泠假装没看到，把咖啡放在每个位置前。

放到苏曼妮面前时，她特意多停留了一秒：“苏总监，这次不会洒了。”

苏曼妮冷笑：“最好不会。”

沈泠微笑，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所有人站起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三十出头，五官深邃，气质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泠身上。

“大家好，我是陆子衡。”他说，“总部派我来海城分部调研，为期一个月。”

全场鼓掌。

沈泠也鼓掌，但心里在飞速运转。

陆子衡，铭泰集团董事长陆振华的儿子，集团太子爷。

他来海城，是巧合，还是有意？

更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为什么带着一丝审视？

陆子衡坐下，会议开始。

沈泠退到角落，准备离开。

经过顾深身边时，她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又菜又爱玩。”

沈泠脚步一顿。

这是她的口头禅。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怎么知道？

沈泠回头，看向顾深。

顾深正低着头看手机，表情无辜。

但沈泠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沈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顾深。

苍龙。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反复交替。

她知道他是谁了。

国家最高级别安全部门“龙盾”的人。

她查过这个部门的资料，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判断。

虎口的薄茧，刻意的伪装，加密通讯，还有那句只有师父和她说过的口头禅。

顾深，是来调查她的。

或者说，是来监视她的。

沈泠睁开眼，嘴角上扬。

有意思。

师父死了，“夜莺”在暗处，龙盾又来插一脚。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幽灵。

没有人能抓住幽灵。

她走回办公区，坐下，打开电脑。

隔壁的顾深也回来了，正在看一份文件，表情专注。

沈泠敲了敲键盘，发了一条消息到他的内网邮箱。

只有四个字：“你是谁？”

三秒后，回复来了：“一个想和你做朋友的人。”

沈泠盯着屏幕，笑了。

这场游戏，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