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西州白日尚暖,入夜便有凉意。周生辰除了诗书、武学、礼仪,又添了一样功课——琴。
沈家是世代文臣武将兼具的世家,琴棋书画本就是闺中必修,周生辰自己亦通音律。他说:“武能安身,琴能静心。你日后要见的人、要处的场面不会少,琴艺既养气,亦是自保风骨。”于是王府暖阁里,便多了一张半旧的桐木琴。
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周生辰自己早年用过的。琴身被岁月磨得温润,一弦一柱都透着安稳。第一日学琴,沈知微新鲜得很,乖乖跪坐于琴前,小手放在琴面上,仰着头看周生辰。“王兄,琴好听吗?”“好听。但好听的前提,是守规矩。”周生辰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贯的严谨,“琴同做人一样:手要稳,心要静,音要准。错一次,可以教;错十次,便是心不诚。”
他先教她识弦、认谱,再教指法。
“拇指为擘,食指为挑,名指为摘……手腕放平,臂不要僵。”周生辰说着,便从身后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往下一挑。 “叮——” 一声清响,在暖阁里散开。
沈知微只觉得后背一暖,王兄的气息就在耳畔,淡淡的墨香混着浅淡的铁甲凉意,让她一瞬间忘了呼吸。“专心。”周生辰低声提醒。她连忙回神,小脸微微发烫。
那一日,她学得极认真,连周生辰都夸:“你比王兄幼时灵透。”可新鲜劲儿一过,第二日、第三日,枯燥便来了。琴不比习武能跑能跳,不比读书能问能说,就安安静静跪坐一个时辰,反复拨那几根弦,弹错了还要重来。沈知微坐不住。
指尖磨得发疼,心里发痒,总想偷偷看窗外,想听凤俏她们在演武场的笑闹,想知道谢云有没有给她带点心。
这日午后,周生辰要她练一段基础指法,要求连续五十遍不出错。她弹到第二十几遍时,心早就飞了,手指一歪,“叮”的一声,错得明显。周生辰不怒,只淡淡一句:“重来。”她重新弹,又错。
“重来。” 再弹,还是错。连续错了七遍。沈知微自己都烦了,小嘴一瘪,把手往琴上一放,耍赖似的低下头:“王兄……我手疼,不想弹了。”周生辰看着她,神色平静,却让她莫名心慌。 “手疼?”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指尖,“是疼,可方才错的七遍,没有一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心不在焉。”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我和你说过:错,可以教;不专心,必罚。”沈知微身子一缩,知道要来了。
她从小便熟悉王兄这套规矩——
温柔是真,疼她是真,规矩更是真。
闯祸、偷懒、撒谎、懈怠,哪一样都逃不过。“伸手。”周生辰道。她怯怯地将右手伸出去。
周生辰取过琴边一根细zhu zhang,不是用来da人的重zhang,是专门教琴、罚指法的小戒尺,边缘光滑,只伤皮不伤骨。“pa。”轻轻一下,落在指尖。“第一错:分心。”“pa。”“第二错:半途而废。”“pa。”“第三错:明知故犯。”三下不重,却足够让她记牢。
沈知微眼圈立刻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不哭出声。
她知道,自己理亏。
周生辰放下戒尺,握住她发红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声音瞬间软下来:
“疼吗?”
她点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罚你,不是因为琴。”周生辰看着她,眼神认真,“是让你记住——
你可以慢,不能懒;可以笨,不能虚。
我教你任何东西,都不是为了让你取悦谁,是让你手里有本事,心里有定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
“你身世不比寻常闺阁,将来要扛的东西,比琴谱重得多。现在不练心,日后如何扛事?”
沈知微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一句:
王兄是在为她将来铺路。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跪坐端正,小手放回琴弦上:“王兄,我再弹。我好好弹。”
周生辰眸底微暖。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在身后,只坐在对面,闭目听着。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整整五十遍,一个错音都没有。
弹完最后一遍,沈知微手都酸了,却抬头笑得眼睛发亮:“王兄,我没出错!”
周生辰睁开眼,眼底带着浅淡笑意,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碟桂花糕,放在她面前。
“奖励你的。”
“谢谢王兄!”
她捧着小碟子,小口小口吃着,甜香漫在嘴里,心里比糕更甜。
她忽然发现:
王兄的罚,从来不是为了凶她。
王兄的奖,也从来不是随便哄她。
他是真的在把她,一点点教成一个——
站得稳、行得正、遇事不慌、有技在身的人。
暖阁外,秋风掠过檐角。
琴音余韵未散,一大一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沈知微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在心里悄悄想:
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学琴,好好学武,好好读书。
不让王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