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腥气却顺着那指尖未落的空隙,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的血味,混杂着腐烂的泥土与某种符纸燃烧后的焦臭,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过贺思慕刚刚复苏的嗅觉神经。
她指尖微颤,原本悬停的姿态骤然下落,五指扣住了段胥的肩头,指甲透过衣料陷进肉里。
“身后,三步。”
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段胥身形未动,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柄。
他没有回头,只是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余光扫向药铺队列的末尾。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书生正死死低着头,双手护在胸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林书生。”段胥吐出三个字,脚步一错,挡住了对方唯一的退路。
书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
他想要后退,脚后跟却绊到了自身的衣摆,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的一声闷响,脊背砸在青石板上,怀中揣着的物件滑落出来,滚到了段胥脚边。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铁钉,通体漆黑,钉身上刻满了细密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如同活物般呼吸起伏。
贺思慕飘身上前,裙摆未沾尘埃。
她蹲下身,指尖在那铁钉上方掠过,并未触碰,空气中的波动却让她眉心紧蹙。
“钉魂钉。”她认得这纹路,四百年前,段家先祖段成风曾用此物镇压过妄图夺舍的妖邪,后来却成了控制生魂的禁器,“段家早已不用此物,谁给你的?”
书生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他伸手想去抓那铁钉,又被段胥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缩回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
“赵老爷……赵老爷抓了阿婉。”书生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他说城里大旱,需要祭献灯神求雨。让我把这钉子投进井里,定位……定位仙子的神魂。”
段胥眸色骤沉,抓起那枚铁钉,指尖被符文烫得滋啦作响,他却浑然未觉。
“井在哪?”
“赵府后院,废弃的枯井。”书生崩溃大哭,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不敢不去,阿婉还在他们手里……"
段胥不再多言,起身将铁钉收入怀中,转头看向贺思慕。
贺思慕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没入他胸前的青铜灯内。
灯身微颤,似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半个时辰后,赵府后院。
杂草丛生,藤蔓爬满了颓败的井栏。
段胥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身落入井中。
井底无水,只有厚厚的淤泥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黑暗并未阻碍贺思慕的感知。
随着段胥的脚步落下,地面的细微震动通过鞋底传导至她的神魂。
她引导着段胥的方向,左三步,停,右两步,蹲下。
段胥伸手摸索井壁,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用力一推,砖石移位,露出后方隐藏的夹层。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泛黄的册子。
段胥翻开册子,借着青铜灯微弱的火光,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段大、段二……段小五。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手指捏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这些都是段家失踪的旁系子弟,原来并非走失,而是被集于此地。
“找到了。”段胥的声音在井底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
“走。”贺思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急促而尖锐,“上面有人。”
段胥猛地抬头,只见井口原本狭窄的光圈迅速被阴影遮蔽。
厚重的石板盖住了井口,咔嚓一声,机关落锁,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切断。
黑暗中,井口上方传来一阵缓慢的掌声。
“段家的守陵人,果然有些本事。”赵老爷的声音从石板缝隙中透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可惜,这井底不仅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也是绝佳的炼药炉。”
段胥握紧短刀,背靠着井壁,将青铜灯护在胸前。
贺思慕的虚影在他身侧显现,面色凝重。
她感知到井口上方传来了剧烈的灵力波动,那是大量符灰被搅拌的声音。
“段胥。”贺思慕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段胥转头,对上她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眸。
“他要做什么?”
“封井,炼魂。”贺思慕侧耳倾听,井口上方传来了液体流动的哗啦声,粘稠,沉重,像是某种凝固的血浆,“混合了驱邪符灰的黑胶,一旦灌入,这井底便是真正的绝境。”
段胥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他没有问怎么办,只是将手中的短刀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她。
“那就试试,是他的胶硬,还是我的刀快。”
井口上方,赵老爷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冰冷的命令。
“灌。”
伴随着机关转动的齿轮声,井口缝隙处渗出了第一滴黑色的液体,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滴落在段胥的脚边,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贺思慕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内灵力翻涌,她拉着段胥退到井壁最深处,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黑色污渍。
段胥将青铜灯举过头顶,灯芯处的火苗骤然拔高,变成了诡异的苍白色,照亮了上方不断滴落的黑胶,也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