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碎石,吱呀声戛然而止。
板车停稳,阿蛮掀开草席,混杂着干草与尘土的气味涌入夹层。
段胥是被疼醒的,左臂的伤口经过一夜颠簸,纱布已渗出血渍,黏在皮肉上。
他撑着木箱壁坐起,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便觉掌心传来异样的触感。
贺思慕半跪在他身侧,指尖正沿着他的掌纹缓缓移动。
她的动作极慢,指腹压得很实,仿佛在阅读某种盲文。
段胥掌心的茧子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硬壳,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炭黑与泥土。
贺思慕的指尖在那道深刻的生命线边缘停住,指甲轻轻刮过凸起的硬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四百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粗糙”这个概念,不再是虚无的灵力波动,而是实实在在的摩擦阻力。
“醒了?”阿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别磨蹭,外头不太平。”
段胥收回手,握拳掩饰住掌心的微颤,钻出夹层。
这是一间堆放草料的偏屋,阳光从木缝里漏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絮。
阿蛮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枚铜钱,神色凝重。
“赵老爷贴了告示,”阿蛮压低声音,下巴朝街面扬了扬,“说城里井水干涸是因为‘灯怪’作祟,悬赏搜捕携带古旧青铜灯的流浪者。”
段胥眉头拧起,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青铜灯上。
灯身依旧黯淡,裂纹如蛛网般凝固在表面。
他转身从灶台边抓了一把炭黑,蹲下身去涂抹灯身。
黑色的粉末沾满指尖,原本青铜的质感被强行掩盖,变得灰败不堪。
贺思慕飘步上前,看着那层黑色粉末覆盖住灯身,眉心微蹙。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沾满炭黑的灯座,一股强烈的排斥感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
脏。
这种触感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灯火忽地一跳。
没有燃料,青铜灯座缝隙间骤然窜出一簇幽蓝的火苗,温度极高,瞬间将表面的炭黑烧得通红。
段胥袖口离得近,布料边缘立刻卷曲,焦糊味弥漫开来。
“别动。”段胥伸手握住灯身,掌心被烫得发红,却强行压住了火苗。
他抬眼看向贺思慕,目光沉稳,“不想暴露,就得脏一点。”
贺思慕指尖悬在半空,看着那簇火苗在他掌心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她收回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股灼热与肮脏交织的触感。
两人随阿蛮出了草料铺,混入集市。
街上人影幢幢,叫卖声、讨价还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声浪。
段胥左臂垂在身侧,动作略显僵硬,贺思慕走在他半步之后,衣袂偶尔擦过他的后背。
她此刻形体虽凝实,但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段胥用灵力遮掩下的普通同行者。
路过一家绣庄时,贺思慕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摆着几幅刚绣好的屏风,孔雀开屏的尾羽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伸手拉住段胥的腕子,指尖用力,将他的手引向那块垂落的丝绸。
段胥愣了一下,顺从地伸出手,指腹贴上绸面。
这是一种与掌心老茧截然不同的触感,冰凉、细腻,没有任何阻滞。
贺思慕闭着眼,通过两人相握的腕脉,共享了这份触觉。
那股滑腻感顺着血液流进她的神魂,像是一泓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周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摊位边缘挂着的一串铜钱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其中三枚铜钱缓缓浮起,悬在半空,微微旋转。
段胥瞳孔骤缩,反手握住贺思慕的手,强行切断了灵力共鸣。
铜钱哐当一声落回桌面,砸得摊主脸色发白。
“那边!”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
赵府的管家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提着根文明棍,正指着这边。
几个家丁拨开人群,迅速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着段胥的袖口——那里隐约透出青铜器特有的冷光。
段胥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拉开衣襟,将青铜灯硬生生按进胸口。
冰冷的青铜贴上温热的皮肤,激得他肌肉紧绷。
贺思慕的身形随着灯的移动一晃,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贴近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听到了心跳声。
咚、咚、咚。
有力,急促,带着血液奔流的温热。
这种震动顺着骨骼传导到她的耳膜,竟比刚才的丝绸更让她感到安宁。
周遭的嘈杂声仿佛被这心跳声隔绝在外,家丁的逼近、管家的厉喝,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段胥垂着眼,右手按在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硬是顶着管家的视线,一步步往后退。
“搜身!”管家挥棍上前。
段胥脚下一转,借着人群的掩护,侧身挤进了一条窄巷。
贺思慕贴在他心口,感受着他胸腔因奔跑而产生的剧烈起伏。
那盏灯藏在他血肉与衣物之间,像是一颗额外的心脏,随着他的节奏共同搏动。
巷尾是一家药铺,招牌上的金字斑驳脱落。
段胥停下脚步,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呼吸逐渐平复。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处被灯身烫出了一块红痕。
贺思慕的身影在他身前显现,目光落在他按着胸口的手上,随后缓缓上移,停在他的肩头。
药铺里传来浓浓的草药味,混合着熬煮的苦涩气息。
排队的人龙蜿蜒到门口,段胥松开按着胸口的手,正准备上前,贺思慕却忽然抬手。
她的指尖悬在他的肩井穴上方,并未落下,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某种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