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身后轰隆声乍起。
厚重的石门如同断头台的刀刃,带着风压急速坠落。
段胥身形未停,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侧身,左肩着地,整个人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一圈。
青铜灯被他死死护在胸前,灯座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石门落下的瞬间,边缘锋利的石棱擦过他的左臂。
皮肉翻卷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像是布帛被硬生生撕开。
段胥闷哼一声,左臂袖管瞬间被渗出的血染透,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青铜灯座上。
密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原本就布满裂纹的青铜灯像是受到了刺激,灯身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
那些细密的裂纹如同有了生命,顺着青铜表面的纹路疯狂蔓延,原本黯淡的金光忽明忽暗,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贺思慕的虚影在灯光中闪烁,身形比之前更加透明,衣摆处的星芒几乎看不见。
“血不够。”她的声音直接在段胥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电流般的杂音,“灯芯要断了。”
段胥喘着粗气,右手按住左臂的伤口,试图止血,但血涌得太快,根本按不住。
他看了一眼即将合拢的密道出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灯。
“怎么补?”
“伤口。”贺思慕的虚影飘近,原本虚无的手指指向灯座与灯身衔接处的缝隙,“贴上去。”
段胥没有犹豫。
他将左臂抬起,忍着皮肉摩擦的剧痛,将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狠狠按在青铜灯冰冷的衔接处。
鲜血接触青铜的瞬间,并没有顺着表面流淌,而是像水滴渗入海绵般,被那些裂纹瞬间吸吮干净。
青铜灯的震颤停止了。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血液接触的点反向涌入段胥的体内,又瞬间回流到贺思慕的神魂中。
贺思慕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百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痛”。
那不是属于她的伤,而是段胥左臂上皮肉翻卷、神经 exposed 在空气中的锐痛。
这股痛觉顺着血液媒介,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神魂深处,像是一把烧红的刀捅进了虚无的意识里。
“唔。”
她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随着这声闷哼,她原本透明的虚影骤然凝实。
广袖流仙裙上的褶皱变得清晰,发丝不再随风消散,而是根根分明地垂落在肩头。
她有了重量,有了实体,有了属于活人的体温。
段胥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变了。
原本轻飘飘的灵力波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压在了他身上。
贺思慕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出口就在前面。”
段胥脸色苍白,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贺思慕没有离开,依旧维持着跨坐的姿势,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处。
她需要更多的温度来维持这刚刚凝聚的形体。
段胥抱着灯,怀里抱着人,踉跄着冲向密道尽头的光亮。
冲出出口的瞬间,夜风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
这里不再是段家的禁地,而是县城边缘的一处偏僻巷弄。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污水,两旁是紧闭的商铺木门,头顶只有一弯残月,光线昏暗。
巷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满了杂耍用的道具,红绸、刀枪把子、涂了油彩的木箱。
一个穿着短打劲装的女子正弯腰整理绳索,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阿蛮手里还抓着半截麻绳,目光落在段胥浑身是血的样子上,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她没问来历,也没问缘由,一把扔下绳子,几步跨过来。
“遭了强盗?”
阿蛮声音洪亮,带着江湖艺人特有的爽利。
她伸手架住段胥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托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段胥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腥甜。
“别说话,保命要紧。”阿蛮瞥了一眼巷口远处隐约晃动的人影,那是段家追兵的火把光,“上车。”
她掀开车板上层堆叠的草席和木箱,露出底下暗藏的夹层。
空间狭窄,只能容两人蜷缩。
段胥被塞进夹层,贺思慕紧随其后。
阿蛮迅速将草席盖回原处,又随手抓了几把干草撒在上面掩盖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抓起一根赶车的鞭子,故作镇定地吆喝了一声,赶着板车往巷子深处走去。
夹层内一片漆黑,只有青铜灯散发着微弱的余光。
空间逼仄,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段胥靠在木箱壁上,呼吸微弱,失血过多的寒冷让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贺思慕坐在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刚刚凝聚实体的触感,不再是虚无的灵力。
指腹摩挲过段胥冰冷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别睡。”她的声音很低,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睡了就冷了。”
段胥眼皮沉重,试图聚焦视线看清她,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能感觉到贺思慕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鼻尖,带着雪松的味道,混合着刚才沾染的血腥气。
贺思慕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她在汲取他的温度,也在传递自己的灵力。
这是一种双向的维系。
她需要他的热气来稳固形体,他需要她的灵力来维持生机。
板车在外面的石板路上颠簸,每一次晃动,两人的身体都会发生轻微的碰撞。
贺思慕的手指顺着段胥的脸侧滑落,按在他的颈动脉上。
指尖下,脉搏跳动得缓慢而微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灯。
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在板车周围停滞了片刻。
有人靠近,靴底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贺思慕抬手,掌心覆盖在段胥的眼睛上,遮住了那微弱的灯光,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段胥的手腕,指甲陷入他的皮肉里,用轻微的刺痛刺激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外面的脚步声徘徊了片刻,终究没有掀开草席。
“往那边去了。”
追兵的声音逐渐远去。
板车继续前行,轮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贺思慕没有松开手,依旧遮着段胥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段胥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垂死的挣扎。
她低下头,唇瓣贴近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抓紧我,别松手。”
段胥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勾住了她的小指。
板车拐过一个弯,驶入了更深的夜色里,车轮碾过一处积水,溅起的水声掩盖了夹层内细微的呼吸声。
贺思慕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掌心下逐渐平稳的脉搏,目光落在黑暗中那盏青铜灯上。
灯身的裂纹不再蔓延,但也没有愈合,像是一道道凝固的伤疤,记录着刚才生死一线的交易。
她收回遮住段胥眼睛的手,指尖在他眼尾处停顿片刻,随后握住了他勾住自己小指的那只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是怕下一秒就会失去。
车外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段胥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变得绵长,贺思慕侧耳听着那起伏的节奏,指尖顺着他的掌纹慢慢描摹,直到触到那道因常年握刀而留下的硬茧。
前方路颠,板车猛地一晃,贺思慕顺势将头靠在段胥肩窝,发丝垂落,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也遮住了青铜灯最后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