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路还没断。
段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脚下步伐反而更快。
密道内的空气浑浊,夹杂着陈年腐木和尘土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粗糙的沙砾。
背后的青铜灯愈发沉重,不再是单纯的金属重量,而是一种仿佛要渗入骨血的压力。
贺思慕的神魂贴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他的奔跑微微起伏。
段胥的心跳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贺思慕沉寂了四百年的意识深处。
那节奏起初只是杂乱的噪音,渐渐地,竟与某种古老的韵律重合。
一股尖锐的刺痛突然钻进贺思慕的脑海。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冰冷的雨丝。
视野不再是一片虚无,而是被灰蒙蒙的水雾填满。
她看见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踩在血水裡,每一步都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视线向上,是一副残破不堪的黑色甲胄,胸口的护心镜碎裂了一半,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是纸糊的,被雨打得透湿,火苗却诡异地没有熄灭,在风雨中倔强地摇曳。
“跟上。”
一个少年的声音穿透雨幕,沙哑却坚定。
贺思慕想要看清那人的脸,画面却突然剧烈晃动,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面。
雨声、喊杀声、铁器碰撞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密道的寂静。
“唔。”
段胥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背后的青铜灯骤然发烫,灯身表面的流光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将狭窄的密道映照得如同鬼域。
贺思慕的神魂在那股记忆冲击下变得极不稳定,虚影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光,像是要随时消散。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她,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重新坠入无边虚无的抗拒。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虚幻的手臂穿过段胥的肩膀,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颈。
没有实体的触感,段胥却觉得颈侧一凉,仿佛有一块冰贴在了温热的皮肤上。
贺思慕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带着雪松般的冷冽气息,急促而紊乱。
“别停。”她的声音不再平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抓紧我。”
段胥反手握住那只环绕在自己颈前的虚幻手臂,指尖穿过了她的腕骨,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灵力流。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前面有光。”段胥盯着密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弱月色,咬牙加速。
冲出密道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卷着庭院里枯败的落叶。
段胥猛地刹住脚步,膝盖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一道佝偻的身影早已候在假山阴影处,是哑婆。
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看见段胥出来,枯瘦的手急忙挥舞,示意他们噤声。
段胥稳住呼吸,将青铜灯放下。
灯身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原本光滑的青铜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不堪重负的蛛网,正沿着灯座缓慢蔓延。
哑婆凑近段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她无法说话,只能用手比划。
她先是指了指段胥手中的灯,又指了指家族祖祠的方向,最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被捆绑的姿势,眼眶瞬间红了。
段胥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哑婆颤抖的手指上。“小五被带走了?”
哑婆拼命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布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药”字。
段胥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
段成风不仅想要灯,还要用小五的血肉作为药引,配合夺来的仙灵气息强行筑基。
这是断子绝孙的邪术,一旦成功,小五必死无疑。
“祖祠。”段胥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伸手去提青铜灯,指尖刚触碰到灯柄,贺思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加虚弱。
“凡血……耗尽了。”
段胥低头,看见那道裂纹又延伸了几分,几乎贯穿了灯身的一半。
贺思慕的神魂投影变得透明,原本清晰的衣褶此刻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普通人的血液只能暂时维系她的存在,随着记忆回溯的加深,这种维系正在迅速失效。
“还有别的办法吗?”段胥问。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虚影缓缓飘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道裂纹上。
指尖过处,裂纹暂时停止了蔓延,但光芒也随之彻底熄灭,只剩下青铜冰冷的质感。
“换血,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祖祠的方向,那里正隐隐传来一阵诡异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阵法启动的前兆,“毁掉载体。”
远处的夜空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染成了血色。
地面微微震颤,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段胥一把抓起青铜灯,转身看向密道出口。
那扇厚重的石门正在缓缓闭合,缝隙间透出最后一线月光,随即被黑暗吞噬。
“来不及了。”段胥将灯带系在手腕上,扯紧了绳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