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屑簌簌落下,砸在青砖地面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石室中央,原本沉寂的古旧青铜灯忽然震颤起来,灯芯处溢出一缕极淡的金光,随即又被四周亮起的血色符文强行压回。
段成风站在阵眼处,五指成爪,掌心悬空对着青铜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贪婪的光。
他脚下的汲灵阵嗡嗡作响,无数条血红色的光线如同活物般缠绕上灯身,试图将那缕金光硬生生剥离。
“段胥,让开。”段成风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了段家大局,牺牲一盏灯,值得。”
段胥挡在青铜灯前,肩膀剧烈起伏,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短刀。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靴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眨都没眨。
“这是禁地。”段胥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石头,“族规第一条,守陵人死,灯不能灭。”
段成风冷笑一声,手掌猛地向下压去。
“那就一起死。”
阵纹骤然亮起,石室顶部的岩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紧接着,巨大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碎石裹挟着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落。
段胥瞳孔骤缩,下意识转身护住身后的青铜灯。
一块棱角锋利的巨石擦着他的肩膀砸下,皮肉翻卷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涌出,溅落在青铜灯冰冷的表面上。
黑暗中,贺思慕感知不到光,却感知到了那股温热。
四百年的沉寂里,她习惯了虚无,习惯了通过模糊的意识去触碰世界的轮廓。
但此刻,那股铁锈般的腥气穿透了封印的屏障,直抵她的神魂。
那是血,凡人的血,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滚烫的温度。
她原本正在消散的神魂猛地一顿。
汲灵阵拉扯着她的灯芯,剧痛如同无数根针扎进意识深处,但这股血腥味却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她感知的一角。
她“闻”到了那股气息,甚至“听”到了血液滴落在青铜器上的细微声响。
凡人气息能掩盖仙灵波动。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贺思慕残存的神魂做出了决断。
她不再抵抗阵法的拉扯,反而顺着那股血气引导自己的灵力。
“血。”
一道清冷的女声直接在段胥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段胥肩膀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侧衣襟。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顾不上包扎伤口,伸手抹了一把肩头的血,狠狠按在青铜灯的灯座上。
鲜血渗入青铜锈迹的瞬间,原本血红的汲灵阵突然僵滞。
青铜灯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灯芯处的金光不再是被剥离的状态,而是顺着血渍蔓延开来,瞬间点亮了整个灯身。
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暖色,而是变成了凛冽的银白。
段成风脸色大变,想要撤手却发现掌心被光纹黏住,甩都甩不开。
光影交错间,一道虚幻的身影在青铜灯上方凝聚。
贺思慕身着广袖流仙裙,衣摆处点缀着细碎的星芒,虽然身形略显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悬浮在半空,目光扫过段成风,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她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袍随风鼓起,其实并无风,只是灵力激荡形成的气流。
“破。”
一个字吐出,袖袍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轻响。
那些缠绕在青铜灯上的血色符文瞬间崩碎,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段成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
周围的几名死士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武器,就被溢出的灵力震晕在地,横七竖八地躺着。
石室还在摇晃,顶部的裂缝越来越大,尘土弥漫得让人睁不开眼。
段成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阴鸷地盯着贺思慕的投影,又看了看护着灯的段胥。
他知道大势已去,这汲灵阵已破,再留下去只会陪葬。
他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机关扣,指尖用力一按。
“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活着出去。”段成风嘶哑地笑了笑,身形迅速退向石室角落的一处暗门,“自毁装置已启动,一刻钟后,这里会彻底塌方。”
暗门轰然关闭,将段成风的身影吞没。
石室内的震动加剧,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坠落,地面出现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段胥一把抓起青铜灯,灯身温热,仿佛握着某种活物的心脏。
他刚要转身往出口跑,脑海中又传来了贺思慕的声音。
“站住。”
段胥脚步一顿。
“神魂离体,需依托载体。”贺思慕的身影在灯光中闪烁了一下,似乎变得淡了几分,“此处灵力紊乱,若离你太远,投影会散。紧贴我,背靠着。”
段胥没有时间犹豫。
他反手将青铜灯背在身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灯身紧贴着自己的脊背。
下一秒,一股奇异的触感顺着脊椎传来。
那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轻盈的压迫感,仿佛有人真的贴在了他的背上。
一股冷香萦绕在鼻尖,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清冽而干净。
段胥能感觉到,随着他的呼吸,背后的重量也在微微起伏,仿佛那个虚幻的仙子真的有了实体,正与他共用这具躯壳的平衡。
“走。”贺思慕的声音就在他耳畔,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左侧密道,生机在那。”
段胥咬紧牙关,肩膀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衣料,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背后那股若有若无的支撑力。
他迈开腿,朝着左侧黑暗的密道冲去。
身后,石室彻底坍塌,巨大的轰鸣声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涌来。
密道狭窄低矮,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行。
段胥跑得急促,心跳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撞在胸腔壁上。
背后的冷香忽然浓了几分。
贺思慕感知到了这颗凡人心脏的跳动,剧烈,鲜活,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的神魂随着这心跳的节奏微微震颤,原本模糊的触觉似乎又清晰了一瞬,她能感觉到段胥脊背透过衣物传来的热度,那是四百年未曾体验过的温度。
密道前方漆黑一片,未知的危险潜伏在阴影里。
段胥的手握紧了灯柄,指节泛白,脚步却没有丝毫放缓。
贺思慕微微低头,虚影般的唇瓣贴近段胥的耳侧,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别回头,路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