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瓒归降的消息在北境军中风一般传开,原本紧绷的营垒松弛下来,炊烟混着雪沫升腾,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白青言未在阵前多留,将东境军整编事宜交给秦昭,便携邬亓先行回营。踏雪踏着残雪归来,银鬃沾着几点暗红,却比去时步履轻快。
帅帐内炭盆新添了兽金炭,暖得让人发困。邬亓一屁股坐在毡毯上,左腿伸直,右臂钥痕的余烫还未散尽,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那老头哭起来真响,隔着三里地都震耳朵。”
白青言解下银甲,露出素白中衣,肩头一道擦伤已凝了薄痂。他拧了热帕子扔给邬亓:“罗瓒是性情中人,恨了十年,悔了十年,总要有个出口。”
邬亓胡乱擦了脸,帕子往盆里一扔,忽然想起什么:“你给他的虎头兵符,是先帝贴身收着的?”
“嗯。”白青言坐到他对面,提起陶壶斟了两杯热茶,“师父薨逝那夜,吾从灵柩暗格里摸出来的。本想留个念想,没想到成了今日的证物。”
茶是北境粗焙的野茶,苦涩回甘。邬亓抿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大长老若知道你留着这手,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悔的是当初没把吾一并毒死。”白青言指尖摩挲着杯沿,银眸里寒光一闪,“如今吾携边军南下,他必会在‘天堑关’设死局——那里是扼守京畿的咽喉,易守难攻。”
邬亓放下茶杯,凑近些:“怕他?你我有兵有将,还有这玩意——”他拍了拍胸口,兵符隔着衣料发烫,“大不了再打一场硬的。”
白青言伸手,指尖轻触他脸颊未愈的擦伤:“吾不怕打仗,只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你跟着受累。”
“累个屁。”邬亓抓住他手腕,拇指蹭过腕间旧疤,“老子这辈子最痛快的就是这段日子——杀人放火,抗旨犯上,还睡了神帝的床。”
白青言失笑,银眸里冰霜尽化:“这话传出去,史官要头疼。”
“让他们写。”邬亓昂头,“‘神帝与其共犯邬氏,携手掀翻庙堂,夜奔三千里,斩奸佞于马下’——多威风。”
帐外传来更梆声,三更天了。白青言起身,从箱笼里取出套玄色劲装递给邬亓:“换上,带你去个地方。”
邬亓抖开衣服,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暗绣云雷纹,腰封嵌着小小银扣,竟是按他尺寸裁的:“什么时候备的?”
“昨日让秦昭找裁缝赶的。”白青言背过身去系披风,“总不能老让你穿血衣。”
邬亓三两下换好,对着铜镜照了照——人模狗样,竟有几分江湖少侠的利落。他扭头见白青言也换了常服,银发用木簪松松挽起,少了帝王的压迫,多了几分落拓公子的清贵。
“去哪?私奔?”
“巡营。”白青言撩开帐帘,“看看那些为吾拼命的将士。”
雪夜无月,营火蜿蜒如龙。白青言未带亲卫,只与邬亓并肩走在帐列间。守夜士兵见二人,先是一惊,随即肃立行礼,白青言摆手示意噤声,目光扫过冻得发红的脸庞,偶尔驻足拍拍少年兵的肩:“多大了?家在哪?”
“十七!河西道的!”少年紧张得结巴,“俺爹说陛下是好人,让俺跟着您干!”
白青言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塞给他:“买副护膝,河西道冷。”
走远了,邬亓才吭声:“挺会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白青言望着远处篝火,“吾只是记住了师父的话——坐在高位上,别忘了低头看人。”
邬亓心里微动,伸手勾住他小指:“那你看我的时候,是低头还是抬头?”
白青言反手扣紧他五指,掌心相贴处传来稳定心跳:“是平视。邬亓,吾与你,从来都是平视。”
两人一路走到伤兵营。帐内药味浓重,呻吟声断续。军医见白青言来,慌忙要拜,被他扶住:“辛苦了,吾来看看。”
邬亓跟进去,见榻上躺着个断了臂的小卒,不过二十出头,脸色煞白。白青言坐在榻边,指尖凝出极淡银辉,拂过伤口止痛:“叫什么?哪一营的?”
“虎、虎贲营张三……”小卒喘着气,“陛下,俺还能打……”
“不急。”白青言替他掖好被角,“等你好了,去守御库,那里缺细心人。”
张三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邬亓站在一旁,看着白青言侧脸的温和,忽然明白这人为何值得秦昭、罗瓒,乃至这些无名小卒以命相随——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是会为士卒掖被角的凡人。
离开伤兵营,雪又密了。邬亓哈着白气,忽然道:“白青言,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开个善堂吧。”
“善堂?”
“收留打仗伤残的,没家的孩子,还有……像我这样没人要的。”
白青言停步,银眸在夜色里亮得惊心:“谁说没人要?”他抬手拂去邬亓发顶的雪,“吾要。”
邬亓鼻尖发酸,别过脸:“……肉麻。”
“真心话。”白青言牵着他往回走,“善堂可以开,名字你来取。”
“叫‘归灯堂’。”邬亓不假思索,“给人点盏回家的灯。”
“好。”白青言紧了紧他的手,“吾出银子,你管事。”
“凭什么我管事?”
“因为你是当家。”
邬亓耳根烧透,在雪地里踩出重重脚印:“谁跟你当家……”
回到帅帐时已近四更。白青言从暗格里取出卷羊皮地图铺在案上:“天堑关地势险,强攻伤亡太大。吾打算分兵两路——明面大军压境,暗里遣精锐走‘鬼哭涧’,绕至关后焚其粮草。”
邬亓趴在地图上找鬼哭涧,指尖划过蜿蜒裂谷:“这地方听着就邪门。”
“是险,但有路。”白青言点了点一处隘口,“吾少时随师叔采药走过,崖壁有暗栈,仅容一人通行。”
“我带人去。”邬亓抬头,“钥痕能撕虚空裂缝,遇上埋伏也能撤。”
白青言沉默片刻,终是点头:“让罗瓒挑五十死士随你,秦昭领主力佯攻。三日后子时,关内火起为号。”
“你呢?”邬亓追问。
“吾坐镇中军,吸引大长老主力。”白青言指尖划过天堑关城墙,“他恨吾入骨,必会集重兵于正面,你们的胜算才大。”
邬亓抓住他手腕:“别又一个人扛箭雨。”
“不会。”白青言笑了笑,“吾还要留命,和你开善堂。”
计划既定,两人再无多话。白青言吹灭烛火,帐内只余炭盆红光。邬亓躺在里侧,听着帐外风声,忽然翻身搂住白青言的腰:“喂,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
“你第一次打赢架是什么时候?”
白青言想了想:“五岁。师叔养的灵犬被隔壁峰弟子欺负,吾用冰块砸破了对方脑袋。”
邬亓噗嗤一笑:“神帝陛下小时候也会撒泼?”
“嗯。”白青言声音里带着睡意,“师叔罚吾跪了半宿,又偷偷塞了蜜枣。”
邬亓贴着他后背,感受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以后我陪你跪,蜜枣分我一半。”
“好。”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邬亓被号角吵醒,身边已空。案上留了张字条,银钩铁画:「去校场点兵,早膳在屉中。」
屉里是温着的肉饼和米粥,还有一小碟桂花糖。邬亓咬着糖,心里甜得发涨——这人连甜口都记得。
三日后,大军开拔。秦昭率主力旌旗招展直逼天堑关,邬亓与五十死士换夜行衣,趁夜潜入鬼哭涧。临别时,白青言将一枚冰晶玉佩系在邬亓颈间:“遇险捏碎,吾即刻便到。”
邬亓把兵符塞回他手里:“你拿着,比我管用。”
两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对望一眼,无需多言,各自转身奔赴生死场。
鬼哭涧阴风怒号,暗栈湿滑如油。邬亓打头阵,钥痕金芒照亮前路,死士紧随其后,无人多话,唯有铁靴踏石的闷响。行至中途,崖顶忽落滚石,邬亓暴喝一声,钥痕撕开虚空裂缝将石块吞没,自己却被震得虎口崩裂。
“邬公子!”死士队长扶住他。
“没事。”邬亓抹去血,“快走,天亮前必须到位。”
子时将至,天堑关火光冲天。邬亓率众从崖壁跃下,焚粮草、斩守将,关内大乱。城外杀声震天,白青言亲率精骑破门,银甲浴血如修罗降世。
邬亓拖着伤臂在乱军中冲杀,忽见城楼弩机对准白青言后背,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
噗嗤一声,弩箭贯穿他肩胛,将他钉在旗杆上。
“邬亓!”白青言的嘶吼压过战鼓。
银甲冲破人潮,冰剑斩碎弩机。白青言接住坠落的邬亓,掌心银辉不要钱般灌入伤口:“撑住!你说过要陪吾开善堂!”
邬亓咳着血沫笑:“……忘不了。”
关城陷落时,朝霞染红天际。白青言抱着邬亓坐在残垣上,身后是跪降的守军。邬亓枕着他膝头,颈间玉佩染了血,却还完好在:“喂……桂花糖还有么?”
白青言从染血的襟袋里摸出最后一粒,喂进他嘴里:“回家再给你做。”
甜意在舌尖化开,邬亓眯起眼,望着晨光中那人银发飞舞的身影。他想,这归途虽险,幸而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