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毡布,炭盆里的火舌舔着黑暗,将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邬亓枕着白青言的腿,药味混着冷香萦绕鼻尖,那人指尖梳过他汗湿的发茬,力道生疏却耐心,像在安抚躁动的幼兽。
“还疼么?”白青言的声音落在头顶,比平时低软半度。
邬亓懒洋洋嗯了声,故意蹭他掌心:“疼啊……陛下给吹吹?”
本是玩笑,白青言却当真俯身,微凉的唇碰了碰他额角新疤,清气顺着经络漫开,钝痛顿消。邬亓耳根一热,抓着他袖口嘟囔:“……你来真的?”
“吾何时骗过你。”白青言银眸映着火,眼底那点常年不化的冰,此刻融成细碎流光,“除了瞒你些旧事。”
邬亓翻身坐起,腿伤仍不利索,却不管不顾地凑近:“那现在说——玄冰窟三年,出来后怎么就当神帝了?先帝舍得让你这浑身没块好肉的徒弟接班?”
白青言指尖蜷了蜷,沉默片刻才道:“师父没等到吾出来。”他望向帐帘缝隙漏进的雪光,“吾在窟里第二年,他便被大长老一杯毒酒送上西天。出来时,灵堂都积了灰。”
邬亓喉间发紧,伸手去碰他手背,却摸到薄茧下的凉意:“……那时候你多大?”
“十四。”白青言反手扣住他手指,力道有些紧,“师叔连夜把吾塞进皇陵密室,躲过三波暗杀,又用禁术替吾续脉——吾这一身神力,半数是他的命换的。”
火盆噼啪炸响,邬亓想起无回岭那抹温润虚影,心口像被石头堵住:“所以你恨大长老,不只是为权势?”
“为师父的冤,为师叔的死,也为……”白青言顿了顿,银眸里浮起罕见的迷茫,“为那些年吾被迫学的‘帝王心术’——如何在猜忌里活,如何用冰裹住真心,如何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邬亓忽然扑过去抱住他,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上:“我不是棋子。”
“你不是。”白青言回抱住他,掌心抚过邬亓后脊,像顺毛也像确认,“邬亓,你是吾唯一的破绽。”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梆子声,二更天了。邬亓赖在他怀里不动,闷声问:“明天真要打东境军?听说他们主帅是头犟驴。”
“罗瓒,师父当年的副将。”白青言指尖卷着邬亓一缕短发,“他以为是吾毒杀师父,恨了十年。此番来,是要‘清君侧’——清我这个‘弑师逆徒’。”
邬亓猛地抬头:“你不解释?”
“证据早被大长老毁干净。”白青言苦笑,“唯有战场上打到他服,才听得进话。”
“那我去。”邬亓攥拳,“我这张脸生,混进他们营地放把火,你再出面谈。”
“不许。”白青言捏他脸颊,“罗瓒治军严,营防比刑殿还密,你去是送死。”
“我死不了!钥痕现在能撕虚空裂缝,打不过能跑……”
“邬亓。”白青言沉声,银眸里压着焦虑,“吾不能再赌你的命。”
邬亓瞪他半晌,忽然泄气般靠回去:“那你答应我件事——别一个人冲在最前头。你是神帝,不是敢死队。”
白青言怔了怔,唇角牵起浅弧:“好。你守着吾背后。”
“不止背后。”邬亓戳他心口,“这儿也得守。”
夜深雪重,炭火渐弱。白青言将邬亓塞回暖榻,自己合衣躺在外侧。邬亓蜷成一团,迷迷糊糊间感觉被子往这边挪,一只冰凉的手探过来,轻轻覆在他肋下伤处,清气源源不断渡入。
“白青言……”他含糊唤道。
“嗯?”
“等打完仗,我想去江南看桃花。”
“好。”
“还要吃你做的糖糕。”
“吾不会。”
“学嘛……神帝连冰傀都打得过,还怕面粉?”
白青言低笑,胸腔震动传到邬亓背上:“怕。怕做得太甜,你笑话。”
邬亓翻身钻进他怀里,额头抵着对方下颌:“敢笑你就罚我抄书。”
“罚你暖一辈子床。”
“成交……”
风雪掩去低语,帐内只剩绵长呼吸。后半夜邬亓惊醒,发现白青言不在榻上。他瘸着腿掀帘,见那人立在瞭望台边,银发披着月光,正凝望东南——那是神廷的方向。
“睡不着?”邬亓走过去,把大氅披在他肩头。
白青言没回头,只伸手将他拉到身侧:“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阿言,若有一天你坐上帝位,别让这把椅子吃了你的人情味’。”
邬亓靠着他肩膀:“你没让它吃。”
“快了。”白青言侧首,月光描出他侧脸的孤独,“若非遇见你,吾大概真会成为大长老那样的怪物。”
邬亓心里发酸,踮脚咬他耳垂:“胡扯。你是白青言,是救我出禁室的疯子,是会为我挡箭的傻子……才不是什么怪物。”
白青言终于笑了,低头吻他眉心:“嗯,是你的疯子。”
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原尽头现出东境军的黑旌。白青言整顿银甲,邬亓执意要跟,被勒令守在瞭望台。临行前,白青言将那枚不响的银铃塞回他掌心:“若见吾落下风,捏碎它——不是求救,是让你安心。”
邬亓攥紧银铃,目送踏雪载着银甲身影没入晨曦。秦昭递来弓箭:“邬公子,瞭望台视野最好,适合观战。”
“不观战。”邬亓搭箭拉弓,箭头对准东境军前锋旗,“我要让他知道,他背后有人。”
战鼓擂响时,邬亓的第一箭射落了敌军先锋将的头盔。远处银甲如冰锋切入黑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邬亓一箭接一箭,专射冷枪暗弩,钥痕在右臂发烫,指引他瞄准每个威胁白青言的角落。
午时风雪转急,东境军阵中忽冲出一员老将,金枪直取白青言咽喉——正是罗瓒。两人交手十余回合,枪剑相撞火花四溅。邬亓看得心急,钥痕忽地一跳,他福至心灵,一箭射断罗瓒战马的缰绳,马失前蹄的瞬间,白青言冰剑挑飞金枪,剑尖停在老将喉前三寸。
战场静了一瞬。白青言收剑,从怀中抛出一物——是枚锈蚀的虎头兵符,罗瓒当年赠给先帝的生辰礼。
老将捧着兵符跪在雪地,仰天长啸,哭声被风撕碎。
邬亓放下弓,掌心全是汗。他看见白青言扶起罗瓒,两人在风雪中对峙又相拥,忽然明白这场仗从来不是胜负,是解一道十年的心结。
傍晚收兵时,东境军归降。白青言回到瞭望台,银甲沾血,眉宇间疲倦却释然。邬亓扑过去,也不管四周将士目光,抓着他胳膊上下打量:“伤哪了?”
“小臂擦伤。”白青言由着他检查,忽然从怀里掏出块碎糖,“罗瓒给的,说是师父当年爱吃的铺子。”
邬亓掰了半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苦:“好吃。”
“回去学着做。”白青言牵住他的手,“做甜了,你也要吃完。”
雪原残阳如血,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邬亓攥紧那只冰凉的手,心想这条路再长再冷也不怕——因为有人会把最后的糖,分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