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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点兵

窃蕊

帅帐的羊皮毡子挡不住北境后半夜的风,邬亓裹着两层厚毯仍觉得骨头缝里钻凉气。白青言侧卧在一旁,银发散在枕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搭在邬亓腕间的手指传来恒定低温——像块捂不热的玉,却让人心安。

寅时刚过,帐外便有甲叶轻响。白青言倏然睁眼,银眸清明无波,指尖在邬亓腕上一按:“醒了就别装睡。”

邬亓咕哝着翻身,左肩伤口扯得他抽气:“……你这人,连赖床都不让。”

“今日校场不会太平。”白青言坐起,扯过中衣披上,肩胛骨绷出利落线条,新结的痂泛着淡粉,“秦昭虽控住大局,军中必有长老堂的死忠,会趁点兵时发难。”

邬亓跟着爬起来,摸到靴筒里的短刃:“来多少宰多少。”

白青言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回头瞥他:“别逞强。你的任务是护住兵符,必要时带它突围——踏雪认得去雪山要塞的路。”

“又说这种话!”邬亓恼得踹他一脚,力道虚浮,“兵符比我金贵是吧?”

“都金贵。”白青言竟没躲,任由那脚蹭在小腿上,弯腰拾起大氅扔给他,“你活着,兵符才有主;兵符在,北境军才不会散。”

帐外风雪暂歇,校场火把照得积雪泛橙。三千精甲列阵如林,秦昭按剑立在点将台侧,见二人现身,抱拳行礼:“陛下,卯时已至。”

白青言登台,银发束成高马尾,未着帝袍,只穿窄袖银甲,却自有压住全场的威势。邬亓跟在他三步后,钥痕在皮下隐隐发烫,扫视台下那些藏在头盔阴影里的眼睛——果然有几双躲闪的,手总往腰侧刀柄蹭。

“诸位。”白青言声音不高,却借风送遍全场,“大长老勾结野龙,以生灭炉炼人为畜,构陷忠良,今日召各位,非为勤王,乃为清君侧。”

台下静得只剩旗幡猎响。忽然左翼队列有人高喝:“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真被夜渊蛊惑,要带弟兄们送死!”

话音未落,三道淬毒弩箭自不同方向射向白青言面门!邬亓早有防备,钥痕金芒暴涨成扇形光盾,锵锵震飞箭矢,顺势揪住最近一名刺客的领甲,混沌之力贯入胸腔,那人惨叫都没发出便瘫软在地。

白青言纹丝未动,银眸冷冷扫过骚动的阵列:“还有谁要试?”

又有十余人暴起扑台,刀锋直指兵符。邬亓猱身迎上,钥痕斩断钢刀如削腐木,左腿虽痛却步法刁钻,专攻关节要害。白青言只在关键时弹出冰棱,封死刺客退路,任邬亓将人一个个摞在台沿。

秦昭怒喝“拿下”,亲卫队如潮合围,转眼间叛乱者尽数伏诛,血渗进雪地,腥气混着火油味。

白青言踢开脚边尸体,俯视台下:“现在,还有人要凭证么?”

死寂之后,不知谁先喊了“誓死追随陛下”,呼声渐次汇成雷震。邬亓拄着膝盖喘气,抹去溅到下巴的血点,抬头撞上白青言投来的目光——那人银甲沾了血渍,却朝他极轻地颔首,像夸赞,又像庆幸。

点兵持续至辰时,白青言择出八百精锐组成“清晏卫”,余者归秦昭调度布防。回到帅帐时,邬亓几乎瘫在毡毯上,腿伤肿得发亮。白青言单膝跪地拆他绷带,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方才那招‘断流’,谁教的?”

“瞎悟的。”邬亓龇牙咧嘴,“钥痕想吃他们灵力,我就顺着它拽。”

“天赋不错,可惜糙。”白青言指尖凝出冰片,在桌上划出简图,“混沌之力该走螺旋径,少耗三成力,多伤两分脏腑。”

邬亓盯着那图,忽然笑:“神帝陛下亲自改招式,传出去多少人抢破头?”

“只教给你。”白青言收手,银眸里映着晨光,“毕竟共犯的刀,得锋利些。”

午后哨探回报,长老堂已调东境军北上,先锋距此不足二百里。白青言召集将领议定夜袭,待众人退去,帐内只剩他与邬亓。

“今夜你留守大营。”白青言整理护腕,语气不容置喙,“秦昭会护你周全。”

邬亓正擦拭短刃,闻言刀尖扎进桌木:“又撇我?校场那帮杂碎是我帮你镇的,夜袭倒不带?”

“夜袭要快,你腿伤撑不住长途奔袭。”白青言走近,掌心按在他发顶揉了揉,“邬亓,大营若乱,比前线更险——吾把后背交给你,不懂么?”

邬亓别开脸:“少来这套……你就是怕我跟去拖累。”

“怕你死。”白青言低声,“吾输不起第二次。”

帐帘忽被风吹开,雪沫卷进来。邬亓沉默良久,抓起兵符按在胸口:“行,我守。但你得回来——少根头发都不行。”

白青言笑了笑,解下颈间冰丝绦系在邬亓腕上,坠着枚极小银铃,摇不响,只传音:“遇到险情捏碎它,吾会赶回。”

酉时整军,踏雪踏冰立在营门。白青言翻身上马,银甲映着残阳,似淬火之刃。邬亓站在瞭望台下,看着他率八百骑没入风雪,忽然想起禁室里初见时——那时这人高不可攀,如今却把命栓在自己腕间。

夜幕降临,大营火把次第亮起。邬亓坐不住,拎着酒囊登上西墙垛口。北风刮得脸生疼,他灌了口烈酒,辣得眼眶发热。秦昭巡视至此,递来烤热的干粮:“邬公子不必忧心,陛下用兵如神。”

“谁忧他。”邬亓啃着饼,含糊道,“我是馋他那匹踏雪。”

秦昭失笑:“踏雪认主,陛下幼时在玄冰窟救过它,此后只听他一人的。”

“玄冰窟……”邬亓捏紧酒囊,“他提过那儿很苦。”

“何止苦。”秦昭叹气,“先帝为磨他性子,把他扔进去三年,出来时浑身没块好肉,却只问‘师叔的糖糕可还热着’。”

邬亓喉间发哽。原来那人所有的坚硬,都是用童年换的铠甲。

亥时三刻,东南天际忽爆开银白讯号——白青言得手了。营中欢呼未起,西北角粮仓却突起大火,数十黑影趁乱扑向帅帐!

“调虎离山!”秦昭拔剑大喝,“护住兵符!”

邬亓反手抽出短刃,钥痕在黑夜中灼如赤金。他记得白青言的话——大营若乱,比前线更险。

“来得好!”他啐掉酒渣,纵身跃下垛口,“爷爷正愁没处撒火!”

血与火在雪地上泼开长卷,腕间银铃无声发烫。邬亓不知斩了多少人,只觉混沌之力越杀越欢,钥痕竟在杀戮中凝出暗金护铠,裹住他伤腿。

远处马蹄声如雷逼近,银甲破开夜色,白青言一身血污率先冲入营门,冰剑扫过之处叛军尽碎。他直奔邬亓而来,见人浑身是血却仍站着,银眸里紧绷的弦才松半分。

“说了守营,没让你拼命!”他跃下马一把扣住邬亓手腕,力道大得发颤。

邬亓咧嘴,露出沾血的牙:“你不在,我不拼谁拼?”

雪又下了起来,火势渐熄。白青言扯下披风裹住邬亓,打横抱起往帅帐走,无视四周惊愕目光。邬亓挣了两下:“放我下来!像什么话……”

“闭嘴。”白青言低头,唇擦过他额角,“再动就把你绑床上。”

帐帘落下,隔绝风雪与喧嚣。白青言把人放在榻上,拆开染血的绷带,见新伤叠旧伤,指尖发僵。邬亓伸手碰他眉间褶痕:“别这副表情……我又没死。”

“差一点。”白青言攥住他手指,声音低哑,“看到营门火光时,吾差点把踏雪跑废。”

邬亓心口滚烫,拉他俯身,鼻尖抵着鼻尖:“那以后别老吓我。”

“你也别老吓吾。”白青言抵着他额头,“扯平。”

夜深时雪更大,帐内炭盆噼啪作响。邬亓枕着白青言的腿,迷糊间觉出那人指尖在发间轻梳,像对待易碎之物。

“邬亓。”白青言忽然唤。

“唔?”

“等打完仗,吾带你去玄冰窟看看。”

“去那鬼地方干嘛?”

“告诉你哪些冰傀打过吾,你替吾揍它们。”

邬亓笑出声,眼角沁泪:“幼稚。”

“只对你幼稚。”白青言低头,吻落在他眼皮上,“睡吧,共犯。”

窗外风雪呼号,帐内却暖得让人沉溺。邬亓攥着白青言的衣角,心想这条路再黑再险也无妨——只要尽头有这人,他便敢把命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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