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的甜意在舌尖未散,天堑关的硝烟已被晨风卷向京畿方向。白青言未在残垣上停留太久——邬亓肩胛的弩箭虽被他用神力封住经脉止血,箭头倒钩却仍嵌在骨缝里,必须尽快取出。
踏雪踏着满地降旗奔回中军大帐,军医早已候着,见到邬亓伤势倒吸凉气:“箭头淬过‘蚀脉散’,需刮骨去毒。”
“刮。”邬亓瘫在行军榻上,脸色煞白却咧嘴,“又不是没刮过……哎哟!”话没说完就被白青言捏住手腕,银眸里压着火与慌:“再逞强,吾便把你绑在榻上养三个月。”
军医刀尖划开皮肉时,邬亓咬碎了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白青言坐在榻边,一手任他攥得指节发白,一手凝出冰雾覆在他眼前:“别看,疼就咬吾。”
邬亓还真一口咬在他腕上,齿尖陷进皮肉,尝到血腥味又慌忙松口,含糊骂:“谁要咬你……脏死了。”
“吾的血能压毒。”白青言面不改色,指尖拂去他眼角生理性泪水,“专心熬着,别分心。”
刮骨声悉索,帐内只剩压抑喘息。待箭头取出敷上灵药,邬亓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虚脱得连指尖都抬不起。白青言挥退军医,亲自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身,动作细致得像对待易碎瓷器。
“这下真成废人了……”邬亓闭眼嘟囔,“你得伺候我到好。”
“嗯。”白青言替他系好里衣带,“伺候一辈子也行。”
帐外传来秦昭的叩门声:“陛下,京畿急报。”
白青言为邬亓掖好被角才转身,银眸瞬间凝回帝王冷色:“说。”
“大长老挟持百官退守皇城,以太后懿旨诏告天下,指陛下为夜渊孽种,号召诸王‘勤王’。”秦昭呈上绢布血诏,“南境、西疆已有兵马异动,距京不足五百里。”
邬亓猛地撑身,扯痛伤口又跌回去:“那老不死的……连太后都敢挟?”
“太后是他亲妹,本就一丘之貉。”白青言扫过血诏,指尖冰屑簌簌,“也好,省得吾再找借口清理宗室。”
他转头看邬亓:“你留在此地养伤,吾率军先行。”
“做梦!”邬亓抓着榻沿要起,“老子爬也要爬去京城,亲手拧了那老贼的脑袋!”
白青言按他回去,掌心贴在他未伤的肩头:“邬亓,皇城有‘九重禁阵’,钥痕入内会遭反噬。你如今伤重,去了是送死。”
“那你呢?禁阵不照样压你神力!”
“吾有师叔留的破阵珏。”白青言从颈间勾出半枚玉玦,“但只能护一人。”
邬亓盯着那玉玦,忽然安静下来。他懂——这人不让他去,不是轻视,是怕护不住。他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多久?”
“十日。”白青言俯身,额抵着他额头,“十日内吾必回来。若未回……”
“没有若!”邬亓一口咬在他唇上,力道不轻,“你敢不回来,我就杀进皇城把所有人剁了给你陪葬!”
白青言低笑,吮去他唇瓣血珠:“好,等着你来剁。”
当日晌午,大军拔营东进。邬亓被留在天堑关养伤,榻边堆着白青言备的伤药、零嘴,连那碟桂花糖都补齐了。秦昭留驻关城,见邬亓盯着糖发呆,宽慰道:“陛下留了三千精锐守关,邬公子安心便是。”
“谁不安心了。”邬亓捏碎糖块,“我是馋京城烤鸭。”
夜里伤口发痒,邬亓睡不着,瘸着腿爬上关楼。北望京畿方向,夜空被烽火映成暗红,隐约有雷鸣般战鼓传来。他摩挲着颈间冰晶玉佩,忽然觉出不对——白青言走得急,竟忘了收回兵符,那块沉甸甸的玄铁还在他枕下压着。
“秦昭!”他冲下楼喊,“备快马!我要追军!”
秦昭大惊:“陛下有令……”
“兵符在我这儿!他没了兵符怎么调边军精锐?!”邬亓举起玄铁令,蟠龙纹在火把下森冷,“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秦昭怔住,终是咬牙挥手:“牵踏雪来!”
邬亓裹着伤翻身上马,踏雪似知主人危殆,长嘶一声踏碎夜色。一人一骑如银箭离弦,沿官道狂飙。风刮得伤口开裂,血浸透绷带,他却只顾催马——脑中反复回响白青言那句“十日内必回”,越想越心惊。那人惯会独自扛险,什么破阵珏,多半是骗他安心的幌子!
两日夜不眠不休,邬亓追上后军粮队。先锋校尉认出他,急报:“陛下昨夜已抵京郊,今晨孤身入皇城谈判,至今未归!”
“谈判个屁!”邬亓眼前发黑,攥紧兵符,“他是去送死!”
他不再耽搁,驱踏雪直冲京城。百里外已见皇城轮廓,九重琉璃瓦在阴霾下泛着死气,空中笼罩着淡金禁阵光幕——正是压制夜渊之力的九重禁阵!阵外黑压压围着各路“勤王”军,却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邬亓右臂钥痕灼如烙铁,越是靠近皇城越是躁狂。他勒马停在阵前,忽见阵内冲出一道踉跄银影——白青言披风破碎,银发沾满血污泥渍,左肋插着半截断箭,每走一步都似要倒下,却仍撑剑前行。
阵外勤王军骚动,有人张弓欲射。邬亓目眦欲裂,钥痕爆发前所未见的暗金洪流,竟硬生生在禁阵光幕上撕开一道裂隙!
“白青言——!”他嘶吼着策马冲入,踏雪银鬃燃起混沌之火,撞飞拦路兵卒。
白青言闻声抬头,银眸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厉色:“谁让你来的!”
“来给你收尸!”邬亓跃下马背,混沌之力裹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兵符都不要,想当孤胆英雄?!”
白青言咳出血沫,却低笑:“……傻子。”
断箭旁尚有追兵涌来,邬亓将他护在身后,兵符高举过头,蟠龙纹亮如血日:“北境兵符在此!谁敢动陛下,边军铁蹄踏平尔等祖坟!”
勤王军中不少将领识得兵符,顿时哗然。趁这间隙,邬亓撕下衣摆缠紧白青言肋下伤:“撑住,我带你杀出去。”
“不用杀。”白青言攥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却稳,“阵眼在太庙……吾已毁了四处,还剩最后一处……需钥痕斩断地脉中枢。”
邬亓瞬间懂了他的孤注一掷——这人根本没想谈判,是拿自己当饵,诱大长老启动禁阵,再寻机毁阵基!
“你他妈——”邬亓气得发抖,却舍不得骂,只将人架上踏雪,“指路!太庙在哪!”
白青言伏在马颈上,染血指尖指向皇城东南:“九龙壁……下……”
踏雪踏着禁阵余波疾奔,钥痕金芒所过之处阵纹崩碎。邬亓一手控马,一手渡混沌之力护住白青言心脉,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身后追兵的箭矢破空声。
太庙九龙壁已在望,壁下裂开地道,正是地脉中枢所在。邬亓勒马,抱起白青言滚入地道,踏雪长嘶着挡在入口,银鬃炸起冰墙。
地道尽头,暗金龙脉如巨蟒盘踞,九条光锁缠绕其上——正是禁阵核心。白青言勉力站定,将破阵珏按在邬亓掌心:“用钥痕……斩锁……吾以神血助你……”
邬亓将他按在石壁旁:“你歇着,我自己来!”
钥痕暗金暴涨,化作巨刃劈向光锁。龙脉剧震,反噬力轰得邬亓虎口崩裂,却半步不退,混沌之力疯狂涌入钥痕,口中嘶吼:“断——!”
光锁一根根崩断,皇城上空禁阵光幕如琉璃碎裂。白青言忽然起身,银发无风自动,掌心神血注入破阵珏,化作银虹贯入龙脉——
轰!!!
地脉哀鸣平息,禁阵彻底瓦解。邬亓脱力跪地,被白青言接住。两人满身血污,在昏暗地道里对望,忽然同时笑出声。
“回去……罚你跪三天。”白青言喘着气,指腹擦去邬亓唇边血。
“跪就跪……”邬亓蹭他掌心,“你得陪着。”
地面传来踏雪的长嘶与兵戈骤寂。秦昭的吼声由远及近:“陛下!大长老已伏诛!勤王军降了!”
白青言靠着石壁滑坐,银眸却亮得灼人:“听见了?吾赢了。”
邬亓瘫在他怀里,摸出怀里被血浸透的桂花糖,掰了半块塞进他嘴里:“赢个屁……差点把命搭进去。”
甜意混着血腥化开。白青言低头,吻落在他汗湿的额角:“有你在,吾舍不得死。”
地道外天光乍破,照见尘埃飞舞如金。邬亓攥紧他衣襟,心想这皇城再冷再脏也不怕——因为有人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分他半块带血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