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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共骑

窃蕊

唇上还残留着冰凉的铁锈味与那一丝慌乱的软,邬亓脑中嗡嗡作响,直到马蹄声如雷逼近才猛地回神。白青言已退开半步,银眸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冰面之下,唯耳根一抹极淡的红出卖了方才的失控。

“上马。”白青言甩出冰绸缠住邬亓腰侧,将人往身旁一拽。不远处,屠刚的私军已冲破雾障,重骑兵的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弓弩手在两侧散开,箭镞锁定二人。

邬亓踉跄站稳,左腿麻痹感渐消,痛意针扎般复苏。他啐出口血沫,钥痕在右臂灼烫跳动:“没马!”

“吾召。”白青言咬破指尖,血珠滴落枯草,地面骤起霜纹。一声嘶鸣裂空,通体雪白的妖兽踏冰而出,鬃毛如银焰翻飞,四蹄缠绕寒雾——正是神帝御辇前的护驾灵兽“踏雪”,此刻却缩小至凡马大小,眼瞳湛蓝如冰魄。

“它怎会听你隔空召唤?”邬亓愕然。

“早年结的契,平日养在虚空境。”白青言翻身上马,伸手拉他,“别废话,追兵有猎神弩。”

邬亓抓住他手腕借力跃上马背,胸膛撞上白青言后背时,两人皆是一僵。踏雪撒蹄狂奔,冷风灌得人呼吸发窒,邬亓下意识环住白青言的腰,掌心下肌理紧绷,却未推开。

身后弩箭尖啸破空,白青言反手挥出冰墙,碎冰四溅中仍有漏网之箭擦过邬亓肩头,带出一溜血珠。邬亓闷哼一声,钥痕自发亮起,混沌之力绞碎箭矢残劲,骂道:“这帮杂碎!”

“坐稳。”白青言声音压得很低,踏雪骤然折转,冲进左侧枯木林。枝桠抽打在身上,邬亓抱得更紧,鼻尖抵着白青言背心,雪松混着血腥的气息萦绕不去。他忽然想起那个吻——生涩、凶狠,像孤狼第一次尝试舔舐同伴的伤口。

“刚才……”邬亓喉结滚动,“算什么?”

白青言缰绳一紧,踏雪跃过断壑:“不知道。”他顿了顿,补了句,“情之所至,不行么?”

邬亓险些咬到舌头。这算什么答案?可胸腔里那点不甘竟被这话熨得发烫。他埋头在对方背上蹭了蹭血汗:“行,怎么不行……反正我是共犯,陪你疯到底。”

前方林地忽亮起火把,又一队私军堵截。屠刚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白青言!交出夜渊钥匙,饶你不死!”

白青言勒马停住,银眸扫过合围之势,忽然将缰绳塞进邬亓手里:“你来控马。”

“什么?”邬亓愣住。

“吾开道,你突围。”白青言翻身下马,冰剑在地面划出深痕,“踏雪识路,它会带你去安全处。”

“你又想一个人扛?!”邬亓攥住他袖口,“老子腿是瘸了,手还没废!”

白青言回头看他,月光描摹着侧脸的冷硬线条,眼底却浮着极淡的无奈:“邬亓,猎神弩专破神罡,吾不能让你冒险。”

“那我就能让你冒险?!”邬亓低吼,钥痕金芒暴涨,竟逼得踏雪不安刨蹄,“共犯是你说的,现在又想撇下我?白青言,你他妈就是个骗子!”

空气静了一瞬。白青言忽然抬手,掌心贴上邬亓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听着——吾若死在这里,你得活着把生灭炉带走,掀翻神廷的事才能继续。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最后二字轻得像叹息,砸得邬亓心口发酸。他还想反驳,私军已发起冲锋,猎神弩机括咔哒作响。白青言猛地推开踏雪,银发飞扬间冰瀑冲天而起,硬生生撞碎前排弩箭!

“走!”他喝声未落,人已掠入敌阵,冰剑所过之处血雾喷溅。

邬亓眼眶通红,狠狠一抖缰绳:“踏雪!去帮他!”

灵兽长嘶一声,竟真调头冲向战圈。邬亓左腿剧痛钻心,却不管不顾地挥舞钥痕,混沌金芒扫落流矢。白青言见他折返,银眸里闪过怒意,却也只能顺势策应,冰墙屡次替他挡下致命攻击。

混战中,一支猎神弩箭穿透冰障,直射邬亓心口!白青言旋身扑来,用肩背硬扛下这一箭,闷哼声中血染银袍。邬亓目眦欲裂,钥痕爆发前所未有的光芒,竟凝成实质长刀,一刀劈碎了弩机!

“你怎么样?!”他策马冲到白青言身侧,伸手去捞人。

白青言借力翻上马背,气息不稳:“……无碍。”他左肩再添新伤,血顺着臂膀滴在邬亓手背,烫得惊人。

踏雪趁乱冲出包围,奔向荒原深处。身后喊杀声渐远,月光洒在旷野上,照见两人一身狼狈。邬亓解开白青言衣襟,见弩箭卡在肩胛骨间,箭头带倒钩,周围皮肉发黑。“得拔出来,否则毒入心脉。”他声音发颤。

“嗯。”白青言靠在邬亓怀里,银发垂落,露出脆弱的颈侧,“你动手。”

邬亓咬牙,撕下布条缠住箭杆,钥痕之力覆上掌心——既要防毒气反噬,又要尽量少伤筋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拔出箭矢!

血喷溅而出,白青言身体绷紧,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邬亓迅速用混沌之力封住伤口,再将涤尘草嚼碎敷上,动作笨拙却极尽小心。

“疼就叫出来。”他哑声道,“我又不会笑你。”

白青言虚脱地靠着他,唇角扯了扯:“……叫给谁听?”

“给我听。”邬亓低头,额头抵着他汗湿的鬓角,“以后疼了,都告诉我。”

夜风卷着枯草掠过,踏雪缓下脚步,在废弃烽燧旁停下。邬亓抱着白青言滑下马背,将人安置在避风处。月光从燧台缺口漏下,照见白青言苍白的脸,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难得显出几分易碎。

邬亓生了堆火,烘烤湿衣。白青言昏沉中仍握着生灭炉,指节泛白。邬亓伸手想取走炉子,却被他下意识攥住手腕。

“别走……”白青言呓语般呢喃,“师叔……别留我一个人……”

邬亓心口揪紧,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不走,我在。”

白青言似有所觉,缓缓睁眼,银眸里迷蒙未散,却准确映出邬亓的影子。“邬亓?”

“嗯。”邬亓用烘热的布巾擦他额角冷汗,“做噩梦了?”

白青言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碰了碰邬亓脸上的擦伤:“疼么?”

邬亓鼻子一酸:“没你疼。”

火苗噼啪作响,将两人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交缠。白青言忽然道:“幼时在玄冰窟,每次受伤,都盼着有人问一句疼不疼。”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后来成了神帝,便没人敢问了。”

“我问。”邬亓凑近些,目光灼灼,“以后你疼,我疼;你疯,我陪。”

白青言望着他,银眸里冰层彻底化去,漾开极淡的水光。他忽然仰头,唇轻轻碰了碰邬亓的下颌——不是情欲,更像确认。“好。”

远处传来夜枭啼叫,荒原的夜还很长。邬亓将外袍裹住两人,白青言枕着他肩窝,呼吸渐匀。生灭炉在怀中散着温润光泽,炉心残魂似在叹息,又似祝福。

明日仍有追兵,仍有阴谋,但此刻烽燧下的方寸之地,是他们偷来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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