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尘草的清气顺着经络游走,白青言肩头的黑紫渐褪,只是失血后的苍白还挂在脸上。他靠在虬结树根上,银发沾着草屑,领口微敞,露出包扎的布条——那粗糙的结是邬亓慌乱中打的,歪斜却紧实。
邬亓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把刚采的草药,指节还沾着白青言的血。方才那句“唯剩你”还在耳里嗡嗡响,搅得他心口发烫,连腿上的钝痛都忘了。“还能走么?”他嗓子里像卡着砂砾,“洞里怕是还有玩意儿。”
白青言试了试左肩,眉头微蹙又展开:“无碍。”他扶着树干站起,银眸扫过邬亓的腿,“倒是你,再逞强会废了这条腿。”
“废了就赖着你。”邬亓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对,别过头去扒拉地上的苔藓,“……反正也是为你伤的。”
白青言没反驳,只将一缕冰雾缠上邬亓小腿:“暂时麻痹痛觉,出去后再正经治。”凉意渗入筋络,肿胀感稍减,邬亓低低嗯了声,扶着他的胳膊借力站直。
龙脉洞口幽邃,莹蓝光晕如水波荡漾。往里走数十步,豁然开朗——穹顶垂落钟乳石,末端滴着金色灵液,地面天然凹槽汇聚成溪,流向中央一方玉石台。台上搁着只巴掌大的铜炉,锈迹斑驳,却散发浩瀚生机与死寂交织的威压,炉身刻满蛇锁纹,与钥痕同源却更古老。
“生灭炉。”白青言指尖拂过炉身,银眸晦暗,“师叔用它救过万千性命,却被野龙改成炼人造畜的邪器。”
邬亓右臂钥痕灼得发疼,像饿极的兽见了血食:“这东西……在唤我。”
“别碰。”白青言扣住他手腕,“炉内封着历代守潭人的残魂,贸然接触会被夺舍。”他从怀中取出素问的药杵,轻敲炉耳三下,铜炉嗡鸣,表面浮起虚影——是个眉眼温润的青衫男子,与白青言有三分肖似。
“阿言。”虚影含笑,“你长大了。”
白青言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发哑:“师叔……”
“炉心已遭野龙玷污,需以至纯神力煅烧七日方能净化。”虚影渐淡,“但你没时间了……外面的人快要找到这里。”他看向邬亓,目光温和却锐利,“这孩子身上的钥痕,是变数也是生机。阿言,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我知道。”白青言攥紧药杵,“但神廷已烂到根,唯有烈火能焚尽。”
虚影叹息着消散,铜炉重归沉寂。白青言将生灭炉收入袖中乾坤,转身时眼底那点柔软已压回冰下:“文判官既现身,大长老的私军很快会到。必须在他们合围前离开无回岭。”
邬亓忽然按住他袖口:“等等。”他盯着白青言肩伤,“你刚才用血脉开结界,又召虚影,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别跟我说没事。”
白青言挑眉:“你倒管起吾来了?”
“共犯就该互相盯着命。”邬亓梗着脖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给他,“垫垫肚子,别死在半路拖累我。”
那饼硬得能硌牙,是黑水城买的便宜货。白青言却接了,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腥混着麦香,竟比神廷琼浆更暖胃。他没道谢,只道:“往北走,有处废弃祭坛可通地面。”
出洞时雾又浓了,风中夹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追兵近了。邬亓瘸着腿走在前面开路,白青言跟在后面,冰晶悄无声息地抹去两人足迹。路过一处断崖时,邬亓脚下滑动,碎石簌簌坠落,腰却被冰绸缠住稳稳带回。
“看路。”白青言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响起。
邬亓后背撞进那人怀里,隔着衣料感受到心跳——沉稳得恼人。“……知道了。”他嘟囔着站稳,却没急着挣开。
快到岭北边缘时,前方亮起火把长龙。文判官捂着碎腕站在高地,身旁立着位披玄甲的红脸汉子——刑殿掌刑使屠刚,大长老麾下头号鹰犬。数百私军结成困阵,弓弩闪着淬毒寒光。
“陛下好手段。”屠刚声如洪钟,“可惜今日无回岭,便是您的埋骨地!”
白青言将邬亓拉到身后,银发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凭你们,也配?”
屠刚狞笑挥手,箭雨倾泻而下!白青言振袖卷起冰墙,叮当碎响中冰屑纷飞。邬亓钥痕暴涨,劈落漏网之箭,吼道:“阵眼在左翼那杆旗!”
“聪明。”白青言赞了半句,冰剑化作流光直刺左翼。屠刚怒吼拦截,重斧劈向白青言后心——邬亓竟不闪不避,混沌之力裹着钥痕金芒硬撼重斧!
轰然巨响中邬亓虎口崩裂,却为白青言争得半息空隙。冰剑贯穿阵旗,困阵光幕应声碎裂。白青言回身揽住踉跄的邬亓,几个起落便冲出包围圈,掠向岭外荒原。
寒风刮过枯草,月光照得四野惨白。邬亓咳着血沫瘫坐在地,左腿又渗出血来。白青言蹲下身查看伤口,指尖凝了冰雾仔细清理:“方才那一挡,若偏半寸你会被劈成两半。”
“那你呢?”邬亓抓住他衣襟,“你一个人扛得住那么多箭?”
白青言不语,只撕下内衬白帛重新包扎他的腿。布条绕到第三圈时,邬亓忽然凑近,额头抵上他肩膀:“白青言……你别总想着什么都自己扛。”
风卷着血腥气掠过,远处追兵的喧嚣隐约可闻。白青言动作顿了顿,手掌缓缓覆上邬亓后颈,指腹摩挲着棘手的短发:“邬亓,吾习惯了。”
“习惯个屁!”邬亓抬头瞪他,眼圈发红,“你是人不是石头!会受伤会中毒,再强也会疼——”
尾音被截断。白青言低头吻住他,唇瓣冰凉带着血锈味,却撬开齿关探进来,缠得凶狠又笨拙。邬亓脑中轰然空白,钥痕烫得像要烧穿皮肉,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对方银发,仰头迎合这个满是硝烟与绝望的吻。
许久白青言才退开,银眸里翻涌着从未示人的贪恋:“现在懂了么?吾不是不在乎……”他拇指揩去邬亓唇边血渍,“是不敢在乎。”
邬亓喘着气,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晚了。我这条命早跟你捆一块儿了。”
远处蹄声渐近,白青言拉起他,将生灭炉塞进他怀里:“拿好。若吾等下顾不上你,炉能替你挡三次致命伤。”
“我不要炉!”邬亓攥住他手腕,“要活一起活,要死——”
“不会死。”白青言截断他的话,冰剑斜指地平线涌来的黑影,“吾答应过师叔,要替他看清明日。”
月光将两人影子投在枯草原上,紧紧交叠,像柄刺破长夜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