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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回岭雾

窃蕊

雨势渐歇时,二人已沿黑水支流走出十余里。前方地貌陡变,灰白色的岩峰如犬牙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条,雾气从谷底漫上来,带着股陈年草药与腐土混杂的涩味——这便是无回岭,传闻中踏入者易迷失方向、困死其中的险地。

邬亓的左腿肿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白青言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冰障始终维持在头顶三尺,阻隔了雾中飘浮的孢子状微粒。“雾里有毒瘴,吸多会致幻。”他递来一粒冰珠,“含在舌下,能抵半个时辰。”

邬亓接过冰珠,指尖碰到对方掌心薄茧,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闻:无回岭曾有位神医隐居,擅解奇毒,却因救治叛军被神廷剿杀。他含住冰珠,清凉化开时含糊问道:“你那师叔……就是那位神医?”

白青言背影微微一滞,继而恢复如常:“他叫素问,一生救人无数,最后死于‘勾结逆党’的罪名。”声音平淡,却像冰面下潜流的裂响。

雾越来越浓,五步外便只剩朦胧轮廓。邬亓右臂钥痕又开始发烫,但与之前的狂暴不同,这次是种绵密的酸胀,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着往深处去。他忍不住按住手臂:“钥痕好像在指方向。”

白青言侧首,银眸在雾中如两点寒星:“母体与钥痕同源,应是感应到了它的方位。”他顺势扣住邬亓手腕,指尖探了探脉象,“瘴气加重了你的伤热,撑不住就说。”

“死不了。”邬亓嘴硬,却任由他扶着绕过一处隐蔽的毒沼。雾里偶尔传来窸窣动静,像兽爪挠石,又像人低泣,白青言总会先一步将邬亓挡在身后,冰晶悄无声息地没入雾中,声响便戛然而止。

约莫深入十里,前方出现半坍的石屋。屋顶茅草朽烂,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药囊,门板被藤蔓绞裂,却仍能看出昔日的雅致。白青言停在十步外,目光扫过门楣一道浅痕——那是孩童用小刀刻的歪斜太阳,漆已褪色,边缘却被人反复摩挲得光滑。

“他以前总嫌我刻得丑。”白青言忽然开口,指尖虚抚过那痕迹,“说要等我长大补刻一轮满月,凑成日月同辉。”

邬亓喉头发紧。他见过神帝杀伐果决,见过他从容布局,却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般琐碎温柔的往事。原来这人心里,也装着未能兑现的承诺。

石屋内空荡,仅剩半张竹榻和倒地的药架。白青言在墙角摸索片刻,按动机关,地面滑开暗格,露出封信笺与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药杵。信纸泛黄,字迹清瘦潦草:『阿言,若见此信,吾已赴死。野龙欲夺‘生灭炉’,吾将其封入岭心龙脉,唯你血脉可启。万事小心,莫信神廷中人。』

生灭炉?邬亓刚想问,却见白青言攥着信纸的指节泛白,银眸里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痛苦。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人颤抖的腕骨:“喂,你……”

白青言猛地反握住他手腕,力道大得硌人,却又在下一秒松开,将药杵收入怀中:“无事。”他转身时袖摆拂过邬亓面颊,带着未散的戾气与悲怆,“野龙要找的母体,就是生灭炉——它能在保留神智的前提下,将活人炼成归墟容器。”

邬亓心惊:“他们要炼谁?”

“任何有钥痕共鸣的人。”白青言盯着他,银眸沉如寒渊,“比如你。”

话音未落,屋外雾中忽现幢幢人影。数十名黑衣死士无声包围,为首者摘下兜帽,露出张斯文面孔——竟是神廷枢机殿的文判官,曾多次向白青言躬身禀事的亲信!

“陛下安好。”文判官微笑行礼,眼底却无半分恭敬,“奉大长老谕令,请陛下交出夜渊钥匙,回廷述职。”

白青言将邬亓挡在身后,冰剑自掌心凝出:“大长老的手,伸得越发长了。”

“是陛下先越了界。”文判官叹息,“与罪奴纠缠,私闯禁地,毁血磨坊……长老们担忧陛下心智已受夜渊侵蚀。”他抬手一挥,死士阵型骤变,剑锋皆指向邬亓,“若陛下肯亲手斩杀此獠,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邬亓啐出口血沫,钥痕金芒暴涨:“做你娘的梦!”

白青言却低笑出声,笑声里淬着冰碴:“转圜?尔等勾结野龙,贩卖生灵,也配谈转圜?”他银发无风自扬,周身气温骤降,地面蔓起霜纹,“今日,本座便替神廷清清蛀虫。”

冰剑横扫,霜气如潮扑向死士!文判官面色微变,祭出玉笏抵挡,却仍被震退数步。白青言攻势不停,剑光专挑要害,每一式皆带必杀之意。邬亓忍着腿痛加入战局,混沌之力专破护体罡气,钥痕斩断兵器时发出刺耳铮鸣。

混乱中文判官闪至邬亓身侧,软剑毒蛇般刺向他后心!邬亓回身不及,眼看剑尖逼近,白青言竟弃了正面之敌,旋身替他挡下这一剑——软剑刺入他左肩,鲜血瞬间染红银袍。

“你?!”邬亓目眦欲裂。

白青言却像不觉痛楚,右手扣住文判官腕脉,冰晶顺臂蔓延,顷刻冻碎其骨骼!惨叫声中,他拔剑反掷,贯穿另一名死士咽喉,声音冷得掉渣:“本座的人,你也配动?”

那句“本座的人”砸得邬亓耳膜嗡鸣,热血直冲颅顶。他咆哮着扑向文判官,钥痕金芒凝成实质,不管不顾地狂劈猛斩!死士阵型被打乱,白青言趁机揽。住邬亓腰侧,冰剑劈开雾障,纵身掠向岭心深处。

身后追杀声渐远,二人躲进一处岩缝。白青言靠在石壁上喘息,左肩伤口黑血外渗,显是剑上有毒。邬亓撕开他衣襟,见皮肉翻卷泛紫,手都在抖:“你疯了?!替我挡什么!”

白青言苍白的脸映着岩壁微光,竟还笑得出来:“你若死了,吾去何处再找个这么能惹事的共犯?”

邬亓气得眼眶发红,扯下内衫布料为他包扎:“闭嘴!这毒怎么解?”

“无回岭的毒,需用岭心龙脉旁的‘涤尘草’。”白青言闭目调息,“顺便……取生灭炉。”

邬亓咬牙背起他——那人看着清瘦,实则沉得厉害,银发垂落在他颈侧,带着血腥与雪松香。他跛着腿往岭心挪,每一步都疼得眼前发黑,却不肯停。

雾渐稀薄,前方现出巨树虬根盘绕的洞口,莹蓝光晕从中溢出。邬亓将白青言安置在树下,伸手去摘石缝里的碧色涤尘草,却被结界弹开。

“需素问血脉……”白青言勉力抬手,指尖血珠滴落结界,光幕应声而散。邬亓急忙采草捣碎,敷在他伤口,又渡去混沌之力助化药效。

片刻后白青言面色稍缓,倚着树干看邬亓满头大汗的样子,忽然道:“方才那句‘本座的人’,是真心的。”

邬亓动作一僵,抬头撞进他银眸里。那层冰彻底化了,露出底下滚烫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神廷已无吾可信之人,唯剩你。”白青言抬手,染血的指尖轻触邬亓脸颊,“邬亓,若吾要掀翻这腐朽天穹,你可愿继续做吾的共犯?”

风穿过树梢,吹散残余毒雾。邬亓抓住他手腕,将脸埋进那冰凉掌心,声音闷哑却笃定:“废话……早就是了。”

洞内龙脉轰鸣,似在应和这场不见光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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