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塌陷的余震还在足底隐隐传导,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地脉裂缝,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湿腐气,而是掺着铁锈与劣质熏香的浑浊风沙。
黑水城并非真正城池,而是依傍巨型地下暗河“黑水”建起的杂乱棚寨。岩壁上凿出蜂巢般的洞窟,木栈道摇摇欲坠地串联其间,下方河水黝黑黏稠,漂浮着未名的油脂块与朽骨。每隔几步便挂着惨绿的灯笼,照亮往来者兜帽下警惕的眼——这里是逃犯、堕修与走私贩的巢穴,连神廷缉令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灰色地带。
白青言已将深灰斗篷换成更不起眼的褐麻罩衫,银发藏进兜帽,只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下颌。邬亓跟在他半步之后,左腿裹着厚厚药膏,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炭火,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黑水城主‘鸦骨’,名义上是中立商人,实则为野龙输送血材与情报。”白青言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沙里几乎听不清,“城内遍布眼线,说话做事,都须当心。”
邬亓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栈道旁蜷缩的奴隶——个个面色青灰,颈间烙着与祭坛相似的蛇锁印记。“这些人……”
“守潭人实验的残次品,被当作废料卖到此地。”白青言目不斜视,“别多看,引人怀疑。”
正说着,前方骚动骤起。几名黑衣打手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后者挣扎间扯开衣襟,胸口赫然有道尚未愈合的缝合疤,渗着紫黑黏液。“敢偷鸦骨大人的货,找死!”领头打手举刀欲砍,却被同伴拦住:“这体质特殊,正好送去‘血磨坊’凑数。”
青年被拖拽着远去,惨叫声淹没在黑水的涛声里。邬亓攥紧拳头,钥痕在皮下突突发烫,像在回应同类痛苦。忽然手心一凉,白青言塞来一枚粗糙的铁币,指尖短暂擦过他掌心:“去买份吃食,你脸色太差。”
邬亓愣住,抬头对上兜帽下那双银眸——冷硬依旧,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反应过来,这是在支开他,避免他与冲突正面撞上。
“哦。”他捏紧铁币,故意慢吞吞走向路边粥摊。刚端碗坐下,便见白青言身影没入人群,三两转便消失在一处挂满符咒的门帘后。
粥是馊的,邬亓勉强咽了两口,目光始终锁着那门帘。约莫一刻钟,白青言掀帘而出,身后跟着个佝偻的老妪,手里提着盏昏黄油灯。两人低声交谈几句,老妪指了指下游某处,白青言点头,抛给她一袋东西。
返回时,邬亓推过剩下半碗粥:“打听到了?”
白青言没碰碗,只道:“血磨坊不在城里,在下游废弃矿坑。鸦骨今晚要在那儿举行‘血宴’,野龙派了使者监工。”
“使者?”邬亓警觉,“是寒潭那种级别?”
“更麻烦。是‘蚀骨使’,专司处理叛徒与失控实验体。”白青言扫了眼他腿伤,“你状态不行,届时在外围接应。”
邬亓皱眉:“又想把我撇开?”
“是让你守住退路。”白青言淡淡道,“若里面是陷阱,总要有人在外面放火。”
这话听着合理,却像羽毛搔过邬亓心尖——他在乎退路,还是在乎我的死活?未及细想,远处传来沉闷钟声,黑水河下游升起血色烟花,棚寨顿时沸腾,人流朝那边涌去。
“开始了。”白青言起身,“跟紧,别走散。”
沿河栈道越走越窄,腐臭愈发浓烈。下游尽头是掏空的山腹,矿坑入口被改装成巨口形状,獠牙上挂着滴血的锁链。守卫皆是黑衣劲装,面具遮脸,气息阴沉统一,显然受过训练。
白青言带邬亓绕到侧面峭壁,指着上方通风口:“从这里进去,能直达血磨坊核心。我在下面制造混乱,你趁乱破坏供能核心——看见那种血红晶柱就打碎。”
邬亓仰头,通风口距地三丈,岩壁湿滑无着力点。若是平日不难,可现在左腿几乎提不上力。他刚要开口,腰间忽被冰绸缠住,白青言托着他后腰向上送:“借力上去,别磨蹭。”
那双手稳得不带一丝晃动,邬亓借势攀住岩缝,回头时正见白青言卸去伪装,银发垂落肩头,周身冰晶流转,朝着正门走去。守卫呼喝声骤起,很快被冰刃破风的锐响盖过。
邬亓咬牙钻进通风口,甬道狭窄充满血腥蒸汽。爬行数十步,下方豁然开阔——
所谓血磨坊,是座环形深坑,中央矗立着三根合抱粗的血晶柱,表面嵌满抽搐的人体,血管般的管道从他们身上延伸至柱内,泵动着猩红流光。四周高台上坐着锦衣宾客,谈笑着观看下方惨状。主座是个瘦削男人,黑袍绣着金蛇,想必就是鸦骨。他身侧站着名戴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甲胄刻满蛇纹,气势压过全场——蚀骨使。
晶柱旁,方才那偷货青年被捆在石台上,手术刀正要划开他胸膛。邬亓右臂钥痕猛然灼烫,愤怒混着同源感应烧遍全身。他不顾腿伤,翻身跃下,暗金锋芒凌空斩断手术刀!
惊呼声中,邬亓落地踉跄,左腿剧痛险些跪倒,却强撑着横臂护在青年身前。“守潭人的玩具,也配叫血宴?”他啐出口血沫,刻意扬声挑衅。
鸦骨眯眼:“哪来的老鼠?拿下!”
打手蜂拥而上,邬亓边战边退,钥痕每次斩击都精准切断血晶柱的连接管,猩红液体喷溅如雨。混乱中,蚀骨使动了——青铜面具下双眼幽绿,一步跨出便至邬亓面前,枯爪直掏心口!
太快!邬亓抬臂格挡,钥痕金光与枯爪相撞,竟迸出火星。巨力震得他倒退数步,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裤管。蚀骨使咦了声,攻势更厉,爪风裹着黑雾,所过之处石板腐蚀冒烟。
危急时,入口处轰然爆开冰风暴!白青言踏冰而来,银发在血雾中飞扬,一剑斩断追击邬亓的数名打手,冰晶余势直逼蚀骨使面门:“野龙的狗,也敢动吾的人?”
“神帝亲临,真是荣幸。”蚀骨使怪笑后退,爪尖滴落黑液,“可惜今日,您和您的钥匙都要留下了。”
他挥手间,深坑四壁升起符文屏障,整个空间被封死。宾客惊慌奔逃,却被黑雾吞噬成枯骨。鸦骨跪地谄媚:“大人,阵法已成,他们插翅难飞!”
白青言看也不看他,退至邬亓身侧,冰剑斜指地面:“还能打么?”
邬亓拄着膝盖喘气,抹去嘴角血:“死不了。”
“好。”白青言声音忽然低柔半瞬,“待会儿吾破阵时,你去斩碎中央晶柱——那是阵眼。”
蚀骨使已催动阵法,黑雾凝成无数骷髅头咬来。白青言将邬亓往后一推,银袍翻卷间冰莲怒放,硬生生抵住黑雾洪流。邬亓趁机扑向晶柱,钥痕金芒暴涨至极限,狠狠劈下!
咔嚓——!最大血晶柱应声炸裂,血浆喷涌如瀑。阵法光幕剧烈闪烁,蚀骨使闷哼一声,显然受反噬。白青言抓住间隙,冰剑贯入地面,寒潮以他为心席卷全场,半数打手瞬间冻成冰雕!
“走!”他拽起邬亓后领,掠向破裂的阵眼缺口。蚀骨使咆哮追来,黑爪撕破冰墙,堪堪擦过邬亓背脊——却被白青言反手一掌拍开,袖口溅上几点黑液,滋滋作响。
两人冲出矿坑,跌入黑水河支流浅滩。冷雨忽然落下,冲刷着身上血污。邬亓趴在砾石上咳血,左腿彻底麻木,却咧嘴笑起来:“蚀骨使也不过如此……”
白青言站在一旁,银发湿贴在颊边,向来整洁的衣袍沾满泥泞。他望着邬亓狼狈模样,竟也牵了牵唇角:“莽撞,但有用。”
邬亓翻过身,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却仍努力去看那人:“现在去哪?回神廷?”
白青言摇头,弯腰递来一只手:“鸦骨死了,野龙会加强戒备。先找地方疗伤,再查他们从血磨坊运走的‘母体’去向。”
那只手骨节分明,沾着血与雨,却稳得像山岳。邬亓握住它,借力站起时故意将重量压过去,白青言臂弯一沉,却没松开。
“共犯就得有点共犯的样子。”邬亓凑近他耳边低笑,“下次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白青言没答话,只将伞状冰障撑在两人头顶,挡去风雨。黑水河浪涛汹涌,远方隐约传来追兵的号角,但此刻伞下这片狭小空间,竟有种诡异的安宁。
“母体可能在北边‘无回岭’。”白青言忽然道,“那里曾是吾师叔的隐居地,后来被野龙侵占。”
邬亓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亲近之人。
“师叔?”
“嗯。”白青言目视远方雨幕,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小时候,只有他会偷偷给吾带糖糕。”
雨声渐密,两人沿着河岸缓行,影子在湿地上拖得很长,时不时交错重叠。邬亓忽然觉得,这条满是血腥的路,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