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之风裹挟着硫磺与陈血的腥锈气,灌满鼻腔。脚下岩层逐渐变为暗赭色,如同干涸的血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脆响。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图腾——扭曲的蛇形缠绕着破碎的锁链,正是冥蚀之链的模样,只是更为古朴狰狞。
白青言步履未停,银发在身后扫过斑驳石壁,留下一线微光轨迹。“守潭人以血脉饲喂归墟死气,肉身早与地脉共生。待会儿所见,莫要被表象惊扰。”他声线平淡,像在谈论天气,而非即将踏入邪祟巢穴。
邬亓右臂钥痕突突跳动,每靠近一步,那种被同源之物拉扯的饥渴感便加重一分。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哑声道:“共生?那还算活人么?”
“半死不活的傀儡罢了。”白青言指尖掠过一处图腾凹陷,沾了点黑腻油脂,捻在指腹搓开,“神魂献予归墟,躯壳沦为通道,唯剩杀戮本能。”
话音刚落,前方岔口猛地扑出数道黑影!它们四肢反折如蜘蛛,皮肤呈尸青色,眼眶空洞淌着黑液,喉间挤出嗬嗬怪响。未等邬亓看清,白青言袖中飞出数点银芒,噗噗贯穿黑影眉心,尸体尚未倒地便化作飞灰。
“外围哨兵,不值一提。”白青言抖落袖上尘埃,侧首扫了眼邬亓,“省着力气,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邬亓攥紧拳头,钥痕灼热顺臂蔓延。他清楚,白青言并非护他,而是怕他过早耗尽气力,失了“钥匙”的作用。可即便如此,那人侧身挡在前方的轮廓,依旧钉进视野里,扎得人心头发痒。
越往深处,邪祟越多。有时从头顶钟乳石倒挂扑下,有时自地面裂缝探出枯爪。白青言始终游刃有余,冰晶凝成的细剑时散时聚,每一击皆中要害,从未让污血溅上衣袍半分。邬亓跟在其后,偶有漏网之鱼,便以混沌之力轰碎,钥痕斩切时发出的暗金厉芒,引得白青言多看了一眼。
“蛮力有余,精度不足。”他评价道,随手点碎一只扑向邬亓后颈的尸蝠,“混沌之力非是锤凿,要如针刺穴,破其节点。”
邬亓喘了口气,抹去颊边黑血:“不如陛下自幼习练,我这才上手几日?”
白青言脚步微顿,银眸斜睨过来:“你在抱怨?”
“不敢。”邬亓扯出个假笑,“只是好奇,神帝陛下当年是怎么练的——也用活靶子喂招?”
空气蓦地凝住。白青言指尖冰晶滞了半秒,旋即散去。“吾幼时,是在万载玄冰窟里,每日与冰傀厮杀十二时辰。”他语气不起波澜,“错一招,便要多关三日;伤一次,便断三日食。直至能以一片雪花贯穿百丈外铜钱方孔,才算入门。”
邬亓笑容僵住。他想象不出那画面——孩童身形单薄,在无尽寒窟中与死物搏命,无人喝彩,无人心疼,唯有更深的冷与更严苛的规则。那所谓的高高在上,原是踩着利刃一步步爬上来的。
“……疯子。”他低声骂了句,不知骂谁。
白青言却似听见,唇角勾了抹淡弧:“彼此彼此。”
前方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石窟呈现眼前。中央矗立着黑石堆砌的祭坛,坛顶悬浮着三颗硕大心脏,仍在砰砰跳动,血管般的地脉纹路从心脏延伸至整个洞窟,泵动着紫黑色流光。坛周跪伏着数十名黑袍人影,兜帽遮面,诵经声粘稠如泥浆,听得人头晕目眩。
“以地脉为皿,养归墟之种。”白青言停在阴影边缘,银眸微眯,“他们在催化‘归墟之子’。”
邬亓右臂突然剧痛,钥痕不受控地亮起,与那三颗心脏搏动同频!“那是什么东西?”他按住手臂,冷汗渗出额角。
“守潭人供奉的伪神胚胎,专为吞噬钥痕而生。”白青言扣住他腕脉,一股冰流强行压下钥痕躁动,“你在此处候着,吾去毁坛。”
“你一人?”邬亓下意识抓住他斗篷,“那些人——”
“多是神庭失踪的修士,已被蛊惑成信徒,留不得。”白青言拨开他的手,眸光沉静,“待吾引开主力,你从左侧突进,用钥痕斩断连接心脏的地脉主根。记着,机会只有一瞬。”
不等邬亓应答,他已掠出阴影。霎时银辉爆绽,如月轮碾过黑暗,冰晶长剑横扫之处,黑袍人肢体横飞,惨叫未起便已冻结。祭坛心脏狂跳,紫黑光束冲天而起,三名枯瘦老者自坛后现身,手持骨杖指向白青言:“亵渎圣胎者——死!”
骨杖挥出漫天黑雾,化作千百条冥蚀之链,比寒潭那次更密更毒!白青言旋身避开,冰剑舞成光幕,叮当碎响不绝,却有数条锁链穿透防御,擦过他臂膀,留下焦黑灼痕。
邬亓看得心头发紧,钥痕在皮下灼得发疼。他知道白青言在诱敌,可那黑链实在太多,眼见一道锁链直刺后心,他再也按捺不住,混沌之力灌入双腿,纵身扑出!
“蠢货!”白青言喝斥声未落,邬亓已一刀劈碎锁链,顺势翻滚至祭坛左侧,暗金锋芒狠狠斩向地脉主根!
轰——!!金石交鸣震耳欲聋,地脉纹路炸开耀眼紫光,整个石窟剧烈摇晃。心脏发出凄厉尖啸,血管状纹路寸寸断裂,跪伏的信徒纷纷栽倒,七窍涌出黑血。
三名老者勃然大怒,骨杖齐指邬亓:“夺钥痕——!”
黑雾凝成巨爪当头抓来!邬亓刚发力过猛,旧伤新痛一齐发作,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利爪将至,腰间骤然一紧——白青言揽住他侧翻避开,冰剑顺势挑飞一名老者头颅,温热血雨溅上邬亓脸颊。
“让你候着,听不懂么?”白青言嗓音淬着冰渣,臂弯却箍得死紧。
邬亓喘着粗气咧嘴:“总不能……真看你被穿成串儿。”
银眸剜他一眼,却未推开。剩余两名老者疯癫扑来,白青言单手结印,洞顶骤降冰瀑,将一人冻成冰雕;另一人骨杖刺至胸前,邬亓抢步挥臂,钥痕金芒暴涨,硬生生削断杖身,余势剖开老者胸膛!
黑血喷涌间,祭坛心脏砰然爆裂,紫黑脓浆四溅。白青言振袖卷起冰墙挡住污秽,拉着邬亓疾退数丈。烟尘弥漫中,整座祭坛坍塌陷落,地脉哀鸣渐渐平息。
死寂回归,唯余碎石滚落之声。邬亓瘫坐在地,左腿伤口崩裂渗血,右臂钥痕仍在发烫,却多了股酣畅淋漓的快意。他抬眼看向白青言——那人银发沾了几点血渍,袖口焦痕明显,呼吸却依旧平稳,正垂眸检视他伤势。
“腿伤复裂,钥痕透支。”白青言指尖凝出冰雾按在伤处,凉意镇痛,手法竟算得上轻柔,“下次再擅动,吾便把你钉在墙上。”
邬亓疼得龇牙,嘴上却不饶:“钉哪儿?陛下寝殿墙上?”
白青言动作一顿,抬眸盯他。邬亓以为要挨揍,却见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相抵,银瞳里映着自己狼狈模样:“你想进吾寝殿?”
太近了。邬亓能数清他睫上冰晶,嗅到那缕雪松香混着血腥,心跳乱得不成样子。“……随口一说。”
“最好只是随口。”白青言撤开身,抛来一瓶药膏,“涂在伤处,半时辰后启程。此地不宜久留。”
邬亓接住药瓶,掌心还残留那人衣料的凉滑触感。他拧开盖子,清香扑鼻,显然是神庭珍品。远处塌陷的祭坛冒着黑烟,像场荒诞梦境的残骸。
“喂。”他突然出声。白青言回首,侧脸在微光里削出冷硬线条。
“你说我们是共犯。”邬亓摩挲着药瓶纹路,“共犯之间,是不是该坦诚点儿?”
白青言静了片刻,风吹动他鬓边银丝,沾血的发梢扫过苍白的腮。“你想要何坦诚?”
“你领口那道疤怎么来的?”邬亓盯着他颈侧,“还有……你究竟想用夜渊做什么?重建秩序?还是复仇?”
石窟陷入沉寂,地脉余震隐隐传来。白青言忽然轻笑,笑声里揉着说不清的涩:“邬亓,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反正我也没打算长命百岁。”邬亓撑着身子站起,跛着脚走近两步,“比起糊里糊涂死,我宁愿做个明白鬼。”
白青言注视着他,银眸里冰层融化些许,露出底下暗涌的疲惫与执念。“疤是年少无知时,想从师尊剑下救人留下的。”他抬手抚过领口,“至于夜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吾要的不是重建,是清洗。神庭早已从根烂掉,温和手段只会滋养蛀虫。夜渊之力若能驾驭,便是焚尽腐朽的烈火。”
“清洗之后呢?”邬亓追问,“你自己坐上更高的位子?”
“吾厌恶高位。”白青言转身望向黑暗,“但总得有人坐在那里,确保某些错误不再发生。”
邬亓忽然懂了。这人不是贪权,是被责任与过往缚住了手脚,不得不化身利刃,斩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羁绊。那簇“拉他下神坛”的火苗倏地蹿高,却不是想推翻他,而是想将他从孤高的冰座上拽下来,拽进有温度的烟火人间。
“走吧。”白青言打破沉默,“祭坛毁去,野龙必遣更强追兵。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脏。”
邬亓抹了把脸,将药膏胡乱涂在腿上,一瘸一拐跟上:“去哪儿?”
“黑水城。”白青言步速放缓,与他并肩,“守潭人的血库,也是野龙经营多年的据点。那里有你要的答案,也有吾要的证据。”
甬道漫长,两人影子被岩壁微光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重叠。邬亓闻着身旁清冽气息,忽然觉得这条血途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此刻,他不是棋子,是并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