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下的火堆已烧成暗红余烬,白青言枕着邬亓的肩窝,呼吸沉缓,银发散乱地铺在邬亓襟前,像一捧跌落的月光。生灭炉在两人交握的手间散着微温,炉心残魂的波动渐渐平息,仿佛也被这份难得的安宁安抚。
邬亓一动不敢动,左腿的钝痛与右臂钥痕的余烫都成了遥远的背景。他低头看白青言苍白的睡颜,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唇色因失血而淡,却比醒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这人醒着是镇压神界的冰山,睡着却像个被旧梦追赶的少年。
“看够了?”白青言忽然出声,银眸未睁,指尖却动了动,扣紧邬亓的手指。
邬亓耳根一热,嘴硬道:“谁看你?我在数炉子上的锈斑。”
白青言低笑,气息拂过邬亓锁骨:“撒谎。”他终于睁眼,眸里映着火光余韵,竟有几分暖色,“吾若真睡沉,你早被踏雪的尾巴扫醒了。”
踏雪卧在不远处,银鬃随呼吸起伏,耳朵却始终冲着荒原方向,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邬亓撇嘴:“你这马比你懂事。”
“它是怕你摔死,吾还得费力收尸。”白青言撑身坐起,肩伤牵扯时眉心微蹙,却很快舒展。他看向邬亓的腿,“麻痹散了?”
“嗯,疼得像被锯子来回拉。”邬亓实话实说,“你那药劲儿一过,简直要命。”
白青言从袖中乾坤取出玉瓶,倒出两粒朱红丹药,一粒递给邬亓,一粒自行服下:“凝血丹,能压六个时辰。天亮前必须赶到‘镜湖’,那里的水灵可愈骨伤。”
邬亓吞下丹药,暖流漫开,痛意稍缓:“镜湖?听着像神廷的地盘。”
“曾是吾师叔的私苑,后被大长老占去建别院。”白青言拭去唇边血渍,语气淡得像聊天气,“去年吾已派人烧过一次,如今是废墟,反倒安全。”
邬亓噎住:“烧自家别院?怪不得大长老恨不得扒你皮。”
“他贪墨赈灾灵石在先,吾不过是替百姓讨点利息。”白青言站起身,银发垂落肩伤,血迹已凝成暗红,“况且……有些地方,脏了就该烧。”
踏雪踱过来,用鼻尖蹭了蹭白青言的手,又警惕地嗅了嗅邬亓。邬亓试探着摸了摸它鬃毛,灵兽竟没躲,反而低头拱他掌心,惹得白青言挑眉:“它很少亲外人。”
“可能因为我跟它主人一样疯。”邬亓咧嘴,借着踏雪的力站起来,“走,去镜湖泡澡。”
夜色仍浓,荒原风里夹了湿气。白青言没再坚持分骑,与邬亓同乘踏雪,冰障笼住两人一兽,阻隔风寒。邬亓环着白青言的腰,掌心隔着衣料感受肌理的温热,心跳快得不像话,却舍不得松半分。
“邬亓。”白青言忽然唤他。
“干嘛?”
“若此次能活着扳倒大长老,吾允你一个心愿。”
邬亓怔了怔,下巴抵在他肩头:“什么都能要?”
“只要吾给得起。”
邬亓盯着他侧脸,忽然坏笑:“那我要你寝殿那张千年寒玉床,睡觉舒服。”
白青言肩背微僵,继而失笑:“出息。”顿了顿,又道,“给你便是。”
“骗人是小狗。”
“君无戏言。”
镜湖藏在荒原东北的裂谷底,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残月。湖畔别院果然只剩焦黑梁柱,唯有湖边白玉阶完好,水汽氤氲中含着纯净灵息。
白青言剥去染血外袍,赤足踏入湖中,银发浮在水面,如绽开的冰莲。肩伤浸水时泛起淡金涟漪,毒素丝丝析出,肌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邬亓坐在岸边拆腿伤布条,看得咋舌:“这水比神廷药池还灵?”
“师叔当年引龙脉分支灌溉,水底沉着他毕生炼制的‘回春石’。”白青言掬水泼在邬亓腿上,“下来,别浪费。”
冷水激得邬亓一哆嗦,随即是舒泰的暖意顺筋脉游走,骨裂处的痒意像新肉萌发。他索性脱了破袍,只着里裤下水,蹭到白青言身侧:“喂,你师叔要是知道你带我来这儿,会不会气活过来?”
白青言侧目看他:“他会喜欢你。”
“因为我也爱惹祸?”
“因为你活得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真切。”
邬亓心头微烫,掬水浇在白青言肩头,冲淡血迹:“你也挺真切——真真切切地讨人嫌。”
白青言捉住他手腕,银眸映着水光:“那你嫌不嫌?”
“嫌。”邬亓反扣住他手指,凑近些,“嫌你总想撇下我,嫌你疼了不说,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嫌你让我连恨你都舍不得。”
水面波纹轻荡,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白青言忽然低头,吻住邬亓的唇。不同于荒原上的凶狠,这次温柔得像试探,舌尖舔过邬亓干裂的唇纹,带着湖水的清甜。
邬亓闭上眼,回应得笨拙却热烈。钥痕在右臂发烫,却不再是疼痛,而是某种雀跃的共鸣。他尝到白青言唇间丹药的苦与回甘,还有独属这人的清冽,像雪落松枝,浸透了肺腑。
许久分开,白青言抵着他额头喘息:“邬亓,吾没有退路了。”
“我有吗?”邬亓蹭了蹭他鼻尖,“从你把我从禁室拎出来那天,我就跟你绑死了。”
“若败了,会万劫不复。”
“那就一起坠。”邬亓咬他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狠劲,“反正我不怕。”
天边泛起蟹壳青,湖面起了薄雾。踏雪在岸边刨蹄低嘶,似在催促。白青言抚过邬亓愈合的腿伤,又碰了碰自己肩头,新生的肌肤光洁,唯余浅粉疤痕。
“该走了。”他拉起邬亓,“大长老的鹰犬迟早会搜到这里。”
邬亓湿淋淋上岸,捡起烘干的衣袍递给白青言:“接下来去哪?杀回神廷?”
白青言系好衣带,银发用冰绸随意束起:“先去‘无言峡’取件东西——吾年少时埋的备用兵符,能调动北境边军。”
“你有兵符还躲躲藏藏?”
“兵符需与吾血脉共鸣,此前负伤无法激活。”白青言翻身上马,伸手拉邬亓,“现在有你守着,足够了。”
邬亓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胸膛撞上白青言的后背,两人皆是一笑。
“搂紧。”白青言抖缰,踏雪纵身跃上裂谷岩壁,蹄下生冰,踏空而行。晨风掀起银发与灰袍,荒原在脚下铺展,追兵的尘烟尚在百里外。
邬亓抱紧白青言的腰,钥痕在晨光里闪着暖金。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未竟的问题——
“白青言,等这事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前方人背影微顿,声音混在风里,却字字清晰:“若活下来,先赔你一张更好的床。”
“然后呢?”
“然后……”白青言侧首,银眸里朝阳初升,“教你用雪花穿铜钱,就像吾师叔当年教吾那样。”
邬亓大笑,笑声荡出峡谷,惊起飞鸟。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