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渊的黑暗,是一种能够吞噬光与声音的实体。
邬亓在坠落,耳边只有呼啸的风,眼前只有翻滚的、粘稠如墨的黑雾。胸口的指骨信物散发着越来越微弱的暗红光芒,在黑雾的侵蚀下,那光芒如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牵引、撕扯。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混乱,偶尔有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无尘殿冰冷的玉栏,白青言转身时银发划过的弧度,神奴院那数百个匍匐的脊背,以及他自己在幽暗的囚室里,咬紧牙关咽下血沫的样子。
不。他猛地惊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些杂念。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帝拉下神坛之前,在亲眼看到神界那冰冷虚伪的秩序崩塌之前,他绝不能死。
“噗——”
不是落水的声音,更像是撞进了一团湿冷、厚重的雾里。下坠的速度骤减,邬亓感觉自己被无数粘稠的丝线缠绕、包裹,动弹不得。暗红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指骨碎裂,碎片刺进胸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从眼皮的缝隙渗入。
邬亓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头顶不是岩石,而是一片混沌的、流淌着暗紫色与暗绿色光晕的“天空”,那些光晕缓慢蠕动,像是有生命。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还有一种……低语。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无数细碎杂乱的意识片段,充满痛苦、怨恨和饥饿。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荒原。地面是暗红色的、龟裂的泥土,缝隙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远处,奇形怪状的黑色石林如怪兽的獠牙般刺向那片混沌的天空。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缓慢移动,看不清形体。
无间渊的内部。他果然没死。
胸口还在疼,他低头,扯开衣襟,看到那枚指骨碎片深深扎进了皮肉,周围已是一片乌黑,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鬼婆的东西果然邪性。他咬紧牙,伸手捏住碎片边缘,猛地将其拔出,带出一小股发黑的血液。伤口没有立刻愈合,边缘的皮肉微微发黑,有扩散的迹象。
必须尽快处理。邬亓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包扎。然后,他开始检查自身状况。身体多处擦伤淤青,但幸运的是,没有严重骨折。随身物品只剩那把普通的短刃,以及……怀中一个硬物。
他掏出来,是离开天市前,用最后几块灵石换来的、最粗糙的疗伤丹药和一小块能补充些许体力的干粮。东西不多,但在这绝境中,已是救命稻草。
他将丹药捏碎一半,撒在胸前的伤口上,一阵灼痛后,发黑的迹象似乎被遏制了。将另一半丹药和干粮小心收好,邬亓挣扎着站起,开始审视这个绝地。
风玄,那个叛神,在哪里?是死在了上面,还是也落入了这片荒原?
还有,他要找的东西,那枚足以动摇神界的“建木之种”,又在何处?
必须先确定自己的位置,找到水,然后……试着活下去,并寻找线索。
他选定了一个方向——那片影影绰绰、似乎有东西移动的区域。与其在空旷的荒原上成为靶子,不如去可能有遮蔽物的地方,虽然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脚下的土地松软湿滑,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的低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具有侵蚀性,像无数根冰冷的针,试图刺入他的脑海,搅乱他的思绪。邬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默念在神奴院偷学来的一段粗浅的静心口诀,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能让他保持一丝清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那不是什么生物,而是一片巨大的、由骸骨和锈蚀金属构成的“森林”。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骨骼以诡异的角度矗立、纠缠,骨骼间缠绕着暗红色的藤蔓状植物,上面开满散发着幽蓝磷光的小花。那些金属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造物的残骸,锈迹斑斑,表面布满坑洞和裂痕。
骸骨森林。邬亓在边缘停下,一股更加强烈的不安感袭来。这里面的“低语”更加密集、更加狂躁,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但他没有退路。后方是空旷的荒原,前方至少可能有遮蔽。他深吸一口气,拔出短刃,侧身钻进骨骼与金属构成的、如同怪兽肋骨的缝隙中。
光线更加昏暗,只有那些磷光小花提供着幽幽的照明。空气几乎凝滞,弥漫着浓郁的腐朽和金属锈蚀的气味。邬亓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碎骨和金属残片上,仍不免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跳加速。
深入森林大约百米,他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一具相对“新鲜”的尸体。
之所以说相对新鲜,是因为它没有完全化为白骨,还残留着部分干枯的皮肉和组织。从残留的服饰碎片看,是某种制式的甲胄,但不是神界的风格,更粗糙,带着下界某个地域的特征。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卡在两根巨大的肋骨之间,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极高温的东西瞬间洞穿。
死者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恐惧。邬亓蹲下,小心检查。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打开,里面有几块失去灵气的废灵石,一把卷刃的断剑,一个水囊(已空),以及一张粗糙的、画在兽皮上的地图。
地图!邬亓精神一振,立刻展开。兽皮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的线条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勉强能辨认出地形。地图中心画着一个扭曲的漩涡状标记,旁边用下界某种生僻文字标注着什么。以漩涡为中心,延伸出几条弯弯曲曲的路径,其中一条路径的终点,画着一株小树苗的图案,旁边同样有标注。
邬亓不认得那些文字,但他认得那树苗的图案——他在神界最古老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纹饰,象征着生命与沟通。难道……
他仔细查看从尸体到树苗标记的路径。其中一段,似乎就经过这片骸骨森林,并在森林的某处,有一个特殊的标记,像是一个向下的箭头。
他将地图小心收起,看向尸体胸口的空洞。这伤口……不像是被这里的骸骨或金属划伤,也不像被野兽撕咬。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毁灭性的能量冲击。
有其他人在这里,而且拥有强大的攻击手段。
邬亓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停留,按照地图指示的方向,加快速度向森林深处潜行。骸骨森林比他想象的更大,地形也更复杂。地图只能提供一个大致参考,许多细节需要他自己判断。
随着深入,他开始遇到“活物”。
那是一种像影子一样贴地游动的生物,没有固定形态,会从骸骨的阴影中、金属的裂缝里突然窜出,试图缠绕他的脚踝。它们似乎没有实体,被短刃划过只会短暂散开,很快又重新凝聚,但似乎畏惧那些磷光小花散发的幽光。邬亓发现这一点后,尽量让自己走在有磷光照耀的地方。
除了影兽,他还看到一些类似巨型昆虫的甲壳生物,在巨大的颅骨眼眶中筑巢;有长着多对节肢、在金属残骸上快速爬行的东西;甚至有一次,他远远看到一群体型如牛、披着骨板、在森林空地中缓慢移动的怪物。
他小心翼翼,利用地形和阴影躲避,尽量不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生存的本能和在神界底层挣扎时练就的隐忍,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按照地图,他需要穿过这片骸骨森林,到达一处被称为“叹息之壁”的地方。地图在那里标注了那个向下的箭头。
就在他接近森林边缘,已经能看到前方耸立的、如同黑色巨墙般的岩壁轮廓时,前方传来了打斗声和压抑的嘶吼。
邬亓立刻闪身躲到一具巨兽的肋骨后面,屏息观察。
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里,三个人影正在与一群影兽搏斗。那三人穿着统一的暗青色劲装,动作干练,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他们使用的武器能发出一种青白色的光芒,对影兽有显著的克制和杀伤效果,每一击都能让一只影兽惨叫着消散。
但影兽的数量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三人的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其中一人似乎已经受伤,动作有些滞涩。
是东境的人。邬亓从那制式服装和使用的灵力光芒上做出了判断。他们在追踪叛神风玄,显然也找到了进入无间渊的方法,甚至可能比他更早到达这里。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是追踪风玄至此,还是……也在寻找建木之种?
“队长!太多了!这样下去灵力撑不住!”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带着焦急。
“闭嘴!守住!目标可能就在附近,绝不能退!”被称为队长的是个中年汉子,脸色冷硬,挥刀斩灭两只扑上来的影兽,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在骸骨森林深处和前方的叹息之壁方向停留了更久。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们在防备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叹息之壁的方向传来。那声音高亢尖锐,直刺灵魂,连远处躲藏的邬亓都感到头脑一阵刺痛,眼前发黑。
围攻三人的影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阴影中。
那三人也脸色大变,顾不上追击,背靠背聚在一起,紧张地望向尖啸传来的方向。
“是‘哀嚎女妖’!”中年队长声音发紧,“该死,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外围!”
“队长,怎么办?任务……”另一人看向岩壁方向,显然他们的目标在那边。
中年队长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哀嚎女妖是无间渊中有名的凶物,介于灵体与实体之间,其尖啸能直接攻击神魂,极难对付。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遭遇女妖凶多吉少。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叹息之壁方向的黑暗中,缓缓飘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披着破烂的、几乎透明的灰色纱衣,长发如无数触手般在身后飘舞。她没有脸,本该是面孔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她飘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朝着三人的方向“滑”来。
“撤!先离开这里!”中年队长终于做出决定,三人毫不恋战,转身就朝着邬亓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森林更深处撤退。
哀嚎女妖似乎被他们的动作激怒,张开那没有五官的脸——那里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的缝隙——再次发出尖啸。
这一次的尖啸更加强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骸骨和金属残骸竟然发出咔咔的龟裂声,一些脆弱的骨骼直接化为齑粉。
邬亓即使躲得够远,也被这波尖啸扫到边缘,顿时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耳鼻一热,竟渗出血来。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同时拼命运转那粗浅的静心口诀,对抗着脑海中翻腾的幻象和剧痛。
那三名东境神侍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离得更近,首当其冲。受伤的那人直接惨叫一声,抱头跪倒在地,七窍流血。另一人也脚步踉跄,只有那中年队长修为较高,还能勉强支撑,但也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哀嚎女妖似乎锁定了他们,飘行的速度骤然加快,那苍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一道残影,直扑倒地的那人。
“不!”中年队长目眦欲裂,挥刀斩出一道青白刀芒。刀芒击中女妖,却像是穿过空气,只让她模糊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来。她伸出苍白的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长——抓向倒地神侍的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一道炽烈的金光,毫无预兆地从叹息之壁方向的某处黑暗中迸发!
那金光纯净、灼热,充满了磅礴的生命气息,与无间渊死寂、阴冷、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金光如同一轮小太阳升起,瞬间驱散了方圆百丈的黑暗和阴影,连空气中那恼人的低语都被压制了下去。
哀嚎女妖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尖啸,像是被火焰灼伤,瞬间缩回了手,身影变得模糊不定,急速向后退去,似乎对这金光极为忌惮。
那三名东境神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刺得睁不开眼。中年队长反应最快,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和不适,一把拉起倒地昏迷的同伴,对另一人吼道:“走!”
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踉跄着冲进骸骨森林深处,消失在嶙峋的骨影之后。
金光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然后迅速收敛、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温暖、纯净的气息,以及哀嚎女妖退去时留下的充满怨恨的嘶嘶声,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邬亓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金光……那种气息……
是建木之种!一定是!
风玄就在叹息之壁那里,而且他遇到了危险,被迫动用了建木之种的力量来自保!
机会!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东境的人被惊走,哀嚎女妖暂时退避,风玄很可能因动用种子而虚弱……
邬亓从藏身处冲出,不再顾忌隐藏行迹,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叹息之壁,冲向刚才金光爆发的地方。
穿过最后一片骸骨区域,巨大的黑色岩壁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岩壁高达数百丈,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风声穿过这些孔洞,发出低沉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叹息之壁”名副其实。
金光爆发的地点不难找。在岩壁底部,一个较为隐蔽的洞穴入口附近,地面有明显的灼烧痕迹,连黑色的岩石都被融化、结晶,散发出微弱的余热。几具被烧成焦炭的、形状古怪的怪物尸体散落在周围。
邬亓停在洞穴入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调整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握紧短刃,侧耳倾听。
洞穴深处,传来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谁?”一个沙哑、疲惫,但充满警惕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正是风玄。
“邬亓。”他沉声应道,缓缓踏入洞穴。
洞穴不深,借着岩壁上某种发光苔藓的微光,他能看到风玄靠坐在最里面的岩壁下,浑身是血,原本破烂的神袍更加残破,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他的一只手死死按在怀中,指缝间,仍有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在流转、明灭。
看到邬亓,风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
“是你……”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鲜血,“东境的走狗?还是神帝的猎犬?动作真快啊……”
“我和他们不是一路。”邬亓停在距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按着的胸口,“那就是建木之种?”
风玄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按住胸口,眼神像被困的野兽。
“刚才的金光,是你激发的?为了击退那怪物?”邬亓继续问,同时观察着风玄的状态。他伤得很重,气息紊乱,显然强行催动种子的力量让他付出了巨大代价,甚至可能是反噬。而且,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追兵。
“是又怎样?”风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笑,“想抢?那就来试试。我就算死,也会拉着种子一起湮灭,谁也别想得到!”
“我不想抢。”邬亓的话让风玄一愣,“我说了,我和东境、和神帝,都不是一路人。”
“那你想要什么?”风玄的眼神充满怀疑。
“我想要你带着种子,跟我合作。”邬亓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这枚能让神帝和东境都坐不住的种子,到底有什么秘密。我想知道,你拼死把它带出神界,是为了什么。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想知道,怎么用它,才能让那座高高在上的神宫,塌下一角来。”
风玄死死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洞内陷入沉默,只有风玄粗重的喘息和洞外穿过孔洞的风声呜咽。
良久,风玄缓缓松开了几分按住胸口的手,那微弱的金光从指缝中透出更多。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他问,声音沙哑。
“就凭我也从那里逃出来了。”邬亓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自己,“就凭我额头上这玩意儿,”他撩开额前碎发,那枚若隐若现的银色神印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是神帝亲手烙下的。就凭我跳下这无间渊,不是为了抓你回去领赏,而是为了找到能烧毁那一切的火种。”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你现在伤得很重,外面有哀嚎女妖,有东境的追兵,无间渊深处不知道还有什么。你一个人,护不住这种子,也走不出去。我们可以联手。你告诉我种子的秘密和用途,我帮你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种下它。”
风玄的眼神剧烈动摇。邬亓的话击中了他最脆弱的点——重伤,追兵,绝境。而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哪怕这个帮手同样来历不明,充满危险。
“你要怎么帮我离开?你自己也困在这里。”风玄问,语气松动了一些。
“我在一具尸体上找到了这个。”邬亓拿出那张兽皮地图,展开给他看,“这上面标记了一条路,终点是这里,”他指着那树苗标记,“是不是你要去的地方?那里是哪里?”
风玄看到地图,尤其是那个树苗标记,瞳孔微微一缩。他挣扎着凑近些,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标记和那些生僻文字,脸上露出混合着希望和苦涩的表情。
“是……是不周山遗址……”他喃喃道,手指颤抖地拂过树苗标记,“上古天柱倒塌之地,地脉核心……唯一有可能让建木之种重新萌芽的地方……”他猛地抬头看向邬亓,眼中燃烧起最后的光,“这地图……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具尸体,在骸骨森林里。穿着下界的甲胄,死了应该没多久。”邬亓回答,“这条路,能走通吗?地图上那个向下的箭头,是什么意思?”
风玄看向地图上骸骨森林区域的那个箭头,脸色变得凝重:“那指的是……‘沉渊之径’。一条通往无间渊更深处、但据说能绕过大部分危险区域,直接抵达靠近不周山地脉出口的古老路径。但那条路……更危险。是上古时期,某些存在为了逃离无间渊而开辟的,布满禁制和未知的恐怖。”
“比留在这里,被哀嚎女妖和东境的人堵在洞里等死更危险?”邬亓反问。
风玄沉默了。他看着邬亓,看着这个年轻的神奴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仇恨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半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岩壁,按住胸口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
“你赢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地图给我,我指路。种子……我可以分一丝力量给你暂时护身,但本体必须由我保管。等到了安全地方,我会告诉你关于种子的一切,以及……我的计划。”
“成交。”邬亓毫不犹豫地将地图递过去。
风玄接过地图,仔细查看,同时,他按在胸口的手缓缓移开。只见他胸前的衣襟内,贴肉放着一个非金非木的简陋小盒,盒盖微微打开一道缝隙,之前看到的微光便是从缝隙中透出。此刻,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滴在盒盖的缝隙上,同时低声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小盒微微震动,缝隙中透出的金光变得柔和。风玄伸出手指,从那金光中,极其艰难地、仿佛抽丝剥茧般,引出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光丝。那光丝仿佛有生命,在他指尖缠绕、扭动。
“张嘴。”风玄看向邬亓,脸色因这剥离之举而更加惨白。
邬亓略一迟疑,依言张开嘴。
风玄屈指一弹,那缕金色光丝如活物般钻入邬亓口中。邬亓只觉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顺喉而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胸前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愈合感,连脑海中那些因哀嚎女妖尖啸而产生的刺痛和混乱低语,都被驱散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风玄胸前的那个小盒,似乎建立了一丝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
“这只是种子逸散出的最微末一丝生命精气,能暂时掩盖你我身上的一部分生人气息,在这无间渊里少些麻烦,也有些微的疗伤和抵御阴邪之效。但别指望用它对敌,它的力量不在攻伐。”风玄喘着气解释,小心翼翼地将小盒重新贴身藏好,用破烂的衣襟掩盖得严严实实。
“足够了。”邬亓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精神一振,“你知道‘沉渊之径’的入口在哪里?”
风玄再次看向地图,手指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这里,叹息之壁底部,靠近‘冥河’支流渗漏形成的水潭附近,应该有一个被掩藏的古老入口。但地图只是示意,具体位置需要我们自己找。而且……”他抬头看向洞穴外,眼神忧虑,“东境的人没走远,哀嚎女妖可能还在附近徘徊。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你还能走吗?”邬亓看着他满身伤痕。
“死不了。”风玄咬着牙,扶着岩壁,一点一点地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额头上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