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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之下

窃蕊

邬亓不再多言,上前一步,架起风玄的一条胳膊,将他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肩上。风玄身体一僵,似乎不习惯如此接触,但最终没有挣脱。

“指路。”邬亓言简意赅。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出这个短暂的藏身洞穴。洞外,无间渊永恒的昏暗与低语再次将他们包围。远处的骸骨森林沉默矗立,更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在等待。

邬亓看了一眼肩上重伤虚弱的叛神,又看了一眼手中粗糙模糊的兽皮地图。前路艰险,后有追兵,手中唯一的筹码是一枚无法轻易动用的种子和一个半残的盟友。

但他心中那团火,却比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加炽烈。

神帝白青言。东境神君。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身影,仿佛就在这片昏暗天空的尽头,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发生在深渊之下的挣扎。

他偏要在这绝地,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低语一声,扶着风玄,循着地图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迈向骸骨森林与叹息之壁交界处,那片更加深沉、连磷光小花都不愿照耀的黑暗。

沉渊之径的入口,就在前方。

而神界的目光,或许从未离开。

寻找“沉渊之径”入口的过程,比邬亓预想的更加艰难。

按照风玄对地图的解读,入口应当在叹息之壁底部,靠近冥河渗水形成的水潭附近。然而,真正面对那绵延无尽、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时,他才意识到“附近”这个词有多么模糊。

岩壁底部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巨大的裂隙、崩塌的碎石堆,以及从更高处岩缝中渗出的、汇聚而成的暗红色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铁锈味,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风玄伤势不轻,大半重量压在邬亓身上,两人的速度极慢。

更要命的是,危险并未远离。

在他们离开藏身洞穴大约一刻钟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并非之前的哀嚎女妖那种极具压迫性的邪恶气息,而是一种更加隐秘、冰冷、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的注视感。来自骸骨森林的方向,也来自头顶岩壁那些蜂窝般的孔洞深处。

是东境的人去而复返,还是无间渊中别的什么东西?

“左转……沿着这条岩缝走,地图上显示,水潭应该在这一带……”风玄的声音在邬亓耳边响起,虚弱但清晰。他一边指路,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手指始终按在胸前藏着小盒的位置。

邬亓依言转向,钻进一条两人宽的岩缝。岩缝幽深,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只有建木之种那一缕生命精气在体内流转带来的微弱暖意,以及胸口那粗糙丹药带来的些许清凉,让他勉强保持着方向感和清醒。

岩缝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脚下踩到碎石、泥水的细微声响。水汽更重了,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滴落。走了约百步,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

“是水潭?”邬亓低声问。

“可能是冥河的渗水……小心,这种地方常有……”风玄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右侧湿滑的岩壁上,一片看似普通的、湿漉漉的苔藓猛地“活了”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苔藓,而是无数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触须聚合而成的伪装!触须如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人兜头罩下,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阴寒的腥气。

邬亓反应极快,在风玄示警的瞬间就已心生警兆,几乎在触须发动的同时,他拖着风玄猛地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网的笼罩。但肩膀上还是被几根触须擦过,衣袍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那些触须一击不中,立刻收缩,重新贴回岩壁,颜色迅速变化,再次伪装成湿滑的苔藓,仿佛刚才的攻击从未发生。

“是‘蚀影苔’!别碰岩壁!快走!”风玄急促道,显然认出了这东西。

邬亓顾不上查看肩上的伤势,立刻架起风玄,加速向前冲去。岩缝前方果然变得开阔,一个不大的地下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是诡异的暗银色,微微发光,正是冥河支流渗水的特征。水潭边散落着不少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兽类骨骼。

“入口……应该就在水潭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或者……特殊的符文标记……”风玄喘息着说,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水潭周围的岩壁。

邬亓扶着他,绕着水潭边缘快速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搜寻。岩壁大多是天然形成的粗糙表面,布满裂缝和水渍。时间紧迫,蚀影苔的袭击说明这里并不安全,而且暗处的窥视感始终如影随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水潭对面,靠近水面的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岩石上。那块岩石的形状相对规整,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浅淡的、被水流常年冲刷几乎磨平的刻痕。刻痕的排列,隐隐透出一种有序的意味。

“那边!”邬亓指向那块岩石,扶着风玄,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潜藏着蚀影苔的湿滑区域,涉过浅水,来到岩石前。

凑近了看,那些刻痕确实不是天然形成。那是几个极其古老、歪歪扭扭的符号,与他额心的神印符文有某种相似的神韵,但更加原始、粗犷,充满了挣扎与不祥的气息。符号中央,有一个向下指着的箭头,与地图上的标记一致,只是更加模糊。

“是了……就是这里!”风玄眼中爆发出光彩,伸手抚摸那些符号,手指微微颤抖,“这是上古时期,被囚禁于此的强大存在,在绝望中开辟生路时留下的标记……沉渊之径的入口!”

“怎么打开?”邬亓问,同时警惕地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岩缝。那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近了。

“需要血……生灵之血,作为献祭和钥匙……”风玄咬牙,看向邬亓,“你我来,都行。但要快!”

邬亓毫不犹豫,用短刃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将涌出的鲜血按在那向下指的箭头符号上。鲜血浸入古老粗糙的刻痕,那些几乎磨平的符号竟微微亮起暗红色的光,仿佛从漫长沉寂中苏醒。岩石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隆隆声。

整块岩石开始缓缓下沉,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洞口。一股比无间渊更加阴冷、陈腐,混杂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洞口打开了!

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岩缝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进去!”风玄低喝。

邬亓架着他,毫不犹豫地冲进洞口。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呼喝:“站住!”

是东境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

两人冲进通道,身后入口处岩石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块作为门户的岩石正在缓缓上升,试图闭合!

“快!通道不长,但入口关闭就麻烦了!”风玄喊道,挣扎着自己加快脚步。

通道果然不长,倾斜向下约二十余步便到了尽头。尽头处并非死路,而是一个……断崖。

不,不是断崖。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竖井边缘。井口直径约三丈,井壁光滑,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深处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风声,那风声呜咽,如同地底巨兽的呼吸。竖井边缘,环绕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开凿在井壁上的狭窄栈道,螺旋向下,消失在脚下的黑暗里。

这就是沉渊之径——一条沿着这无底竖井、盘旋而下的险恶通路。

身后的隆隆声停止,入口彻底关闭,将追兵的呼喝隔绝在外。暂时安全了,但眼前的路,却让人心底发寒。

栈道看起来古老无比,由某种黑石开凿而成,宽不足一尺,边缘残缺不全,表面湿滑。没有栏杆,只有冰冷光滑的井壁在另一侧。向下望去,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不知深浅,不知尽头。

“沿着栈道……一直向下……”风玄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对这条路的恐惧,“地图显示,这条竖井贯穿了无间渊的数个危险层,栈道能避开大部分……但也可能遇到……栖息在井壁上的东西……”

邬亓深吸一口气,建木之种的那一缕精气在体内流转,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他将短刃咬在口中,空出双手,转向风玄:“我背你。抓紧。”

风玄一愣,看着邬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坚定的侧脸,没有多言,伏在了他的背上。邬亓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撕下的布条将两人简单捆扎固定,然后,面向着那光滑湿冷的井壁,脚踏上了那条狭窄的悬空栈道。

第一步,栈道微微震颤,簌簌落下些许碎石,坠入下方黑暗,久久没有回音。

邬亓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和手上。手指紧扣井壁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裂缝,脚下一步一步,挪得极其缓慢、稳定。风玄伏在他背上,尽量保持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盘旋而下。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井口方向透下的、来自水潭的微弱冥河辉光,提供着极其有限的光照。很快,连那点光也消失了,他们彻底被黑暗包裹。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被放大到极致。手指传来的岩石的冰冷与湿滑,脚下每一寸栈道的平整或残缺,从无底深处涌上的、带着腥甜味的气流,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还有,从下方黑暗中,隐约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无数细足在岩壁上爬行,又像是湿滑的东西在蠕动。

“别往下看……别听……集中精神……”风玄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

邬亓没有回答,他只是专注地、机械地移动着。一步,又一步。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开始酸痛,冷汗浸湿了内衫,又被阴冷的气流吹得冰凉。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向下的螺旋,和无尽的黑暗。

不知下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刻钟,也可能有几个时辰。前方栈道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几点幽绿的光点。

光点悬停在栈道外侧的虚空中,缓缓飘动,像是眼睛。

邬亓立刻停下,全身肌肉绷紧。背上的风玄也屏住了呼吸。

那几点幽绿光点发现了他们,开始朝这边飘来。近了,借着那微弱的光,邬亓看清了——那是几只拳头大小、形似蝙蝠、但通体半透明、内部有幽绿光芒流转的生物。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嘴。

“是‘噬魂蝠’!别让它们靠近!它们的声音能扰乱神魂!”风玄急道。

话音未落,那几只噬魂蝠突然张开嘴,发出一种尖锐到几乎超出人耳捕捉范围的高频音波!那音波虽不响亮,却像锥子一样直刺脑海!邬亓瞬间感觉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抓着岩壁的手指一阵松动,脚下踉跄,差点踩空!

背上的风玄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危急关头,邬亓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他空出一只手,闪电般从口中取下咬着的短刃,朝着最近的一只噬魂蝠掷去!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穿过一只噬魂蝠半透明的身体。那蝙蝠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玻璃摩擦的尖叫,幽绿的光芒瞬间熄灭,身体化为几缕黑烟消散。

其他几只噬魂蝠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高频音波更加急促,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

邬亓失去了短刃,一手要紧扣岩壁维持平衡,只能用另一只手挥舞格挡。一只噬魂蝠擦着他的手背飞过,被其触碰的地方,皮肤瞬间失去知觉,仿佛那一部分的“感觉”被吸走了。紧接着是刺骨的冰寒和麻木。

这样下去不行!栈道上无处可躲,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

“种子……”风玄在他背上,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那一丝精气……集中到手上……逼出去……”

邬亓心领神会,立刻集中精神,引导体内那缕建木之种的精气,涌向挥舞格挡的那只手。温暖的生命气息在指尖凝聚,他的手仿佛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一只噬魂蝠正好扑到眼前,邬亓屈指一弹,那微弱到极点的金光触及蝙蝠半透明的身体。

“吱——!”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噬魂蝠发出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叫,幽绿光芒疯狂闪烁、明灭,整个身体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间扭曲、融化,化为一缕更浓的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几只噬魂蝠像是见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嘶叫,头也不回地振翅飞走,重新没入下方的黑暗。

危机暂时解除。邬亓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体内那缕精气大半的力量,暖意消退,寒意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手背上被噬魂蝠擦过的地方,麻木感仍在蔓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快走……噬魂蝠的叫声……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风玄虚弱地催促,他的状态也更差了,伏在邬亓背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邬亓强打精神,看了一眼下方吞噬了短刃的黑暗,咬了咬牙。没有武器了。他定了定神,再次开始沿着栈道,向下挪动。

这一次,黑暗中似乎更加“热闹”。远处传来不明生物的嘶吼,近处的井壁缝隙里,有时能听到湿滑的蠕动声,甚至有几次,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的脚踝,又迅速缩回黑暗。

他不再理会,只是专注地、一步一顿地向下。手臂麻木,腿脚酸软,冰冷的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背上的风玄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盘旋,向下。黑暗永恒。

就在邬亓感觉自己的体力与意志都快要到达极限时,脚下栈道的坡度,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垂直向下,而是开始变得平缓,并出现了转弯。

又走了约百步,栈道突然到了尽头。

前方不再是悬空的竖井,而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平台连接着一条斜向下的、宽阔许多的天然隧道,隧道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来一丝不同于竖井中陈腐气息的、更加清新的……土腥味?

“我们……出来了?”邬亓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相信。他背着风玄,踉跄着踏上平台,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勉强靠住岩壁才稳住。

“这里……应该是沉渊之径的出口之一……连接着无间渊的……更下层边缘……”风玄从他背上滑下,靠着岩壁坐下,喘息着,摸索着胸前的小盒,确认它还在,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惨笑,“我们……暂时……安全了……”

邬亓也顺着岩壁滑坐在地,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被噬魂蝠擦过的地方,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灰白色,麻木感已蔓延到小臂。体内那缕建木精气只剩一丝微弱的暖意,在勉强对抗着那阴寒的侵蚀。

他活下来了。从哀嚎女妖的尖啸下,从东境追兵的围堵中,从沉渊之径的黑暗与噬魂蝠的攻击里,他活下来了,还找到了叛神风玄,得到了建木之种的一丝联系。

代价惨重,但值得。

他抬起头,望向隧道深处。那里,应该有通往不周山遗址的路。

而神界,应该已经察觉了吧?白青言……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无尘殿中,白青言静立观星台。他手中,一枚与邬亓额心神印相连的玉符,正微微发烫,闪烁着不稳定、极其微弱的光芒,指示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不断移动的方位。

他垂眸看着玉符,指尖拂过其表面,眸光深处,一片幽邃的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无间渊……沉渊之径……”他低声自语,“邬亓,你还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他抬首,望向神界永恒清冷的天穹,银发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那就继续走下去吧。让我看看,你这把从深渊点燃的火,最终能烧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