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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

窃蕊

自那日观星台之后,邬亓在无尘殿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做着最低等的杂役——清扫庭院、擦拭玉栏、搬运物品,但管事神侍不再对他呼来喝去,那些曾经用鄙夷目光打量他的老神奴,也学会了绕着他走。

并非因为他突然变得强大,而是因为神帝的态度,难以捉摸。

天潮那日的刺杀,本该是死罪。按照神界律法,弑神者当受天雷轰顶、神魂俱灭之刑。可白青言不仅没有追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次日清晨,邬亓如常出现在当值名单上,仿佛前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种默许,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不安。

邬亓不喜欢这种不安。他习惯掌控局面,习惯明刀明枪的对决,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是坠入一片迷雾,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对手的真正意图。

他需要试探,需要弄清楚白青言的底线在哪里,需要找到那把能将神帝拉下神坛的钥匙。

机会在一个午后到来。

那日,神界来了客人。是东境的青鸾神君,带着几位随从,说有要事与神帝相商。白青言在正殿接见,殿门紧闭,只留两名心腹神侍在门外候着。

邬亓被安排去花园清扫落叶。他握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目光却总往正殿方向飘。

青鸾神君进去已有半个时辰。忽然,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青鸾神君拔高的声音:

“神帝!您这是纵容!那叛神逃往下界已有月余,若不尽早捉拿归案,恐生大变!”

邬亓停下动作,侧耳倾听。但接下来的对话又压低下去,听不真切。片刻后,殿门打开,青鸾神君拂袖而出,脸色铁青,身后随从也个个神情凝重,匆匆离去。

白青言没有出来相送。

邬亓低头继续扫地,心思却飞快转动。叛神?逃往下界?这似乎是神界的秘辛。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正殿,借着修剪花木的掩护,隐约听见殿内白青言和心腹神侍的对话。

“继续找,但不要声张。”白青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尤其是别让东境那边插手。”

“是。可神帝,青鸾神君那边……”

“他若再来,就说我在闭关。”

“是。”

脚步声响起,神侍退了出来。邬亓立刻转身,假装专注地修剪一株玉兰。

等四周无人,他放下工具,悄无声息地绕到正殿后方。那里有一扇小窗,半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殿内一角。

白青言正站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玉简。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眉心微蹙,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这还是邬亓第一次见到白青言露出这种表情。在所有人面前,这位神帝永远是淡漠的、疏离的,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值得他动容。可此刻,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却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邬亓屏住呼吸,目光落在白青言手中的玉简上。玉简泛着淡淡的青光,上面隐约有字符流动,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白青言忽然抬眼,直直看向窗口。

邬亓心头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白青言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扫过,随即又落回玉简上,低声自语了一句:

“逃得掉么……”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殿宇中。

邬亓悄悄退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捕捉到了白青言的破绽——不是力量上的,而是心神上的。

叛神,下界,青鸾神君的愤怒,白青言的隐瞒……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神界并非铁板一块,而白青言,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神帝,也有他需要隐藏的秘密,有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压力。

邬亓回到花园,重新拿起扫帚,脑中已有了一个计划。

他要下界。

不是逃走,而是去探查那个叛神的下落,去了解白青言想要隐藏的秘密。掌握了这个秘密,或许就掌握了能撼动神帝地位的筹码。

但下界不易。神奴无令不得离开神界,各条通道都有神将把守。唯一的办法,是趁着每月一次的“天市”开启时,混在前往下界采办物资的神侍队伍中。

“天市”是神界与下界的交易集会,每月十五开放一天。届时会有大量神侍、小神官往来,守卫相对宽松。而距离下一次“天市”,还有三天。

这三天,邬亓异常安分。他不再刻意观察白青言,也不再有任何挑衅行为,只是默默完成分内工作,甚至在管事神侍挑剔他清扫不彻底时,也只是低头应“是”,重新清扫一遍。

他的顺从让无尘殿的氛围缓和了不少。连管事神侍都私下对同伴感叹:“那小子总算学乖了,看来神帝的鞭子还是有用。”

他们不知道,邬亓的顺从只是伪装。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神侍们的轮值规律,摸清“天市”那日的守卫安排,甚至偷偷记下了几支常去下界采办物资的队伍特征。

第三天夜里,邬亓躺在狭窄的床铺上,睁眼看着黑暗。掌心那日被短刃割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握紧拳头,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感受着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

明天,他将踏出第一步。

窗外,月光如练,洒在寂静的神宫之上。无尘殿最高处,白青言凭栏而立,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垂眸,看向邬亓所在的那排低矮房舍,眼底一片深邃。

“神帝。”心腹神侍无声出现在他身后,“明日天市,东境那边可能会有所动作。青鸾神君今日又递了拜帖,说有要事相商,被属下以您在闭关为由挡回去了。”

“知道了。”白青言淡淡道,“明日多派些人手,盯着东境的人。至于他……”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邬亓的房舍方向,“由他去。”

神侍一愣:“您的意思是……”

“他若真想跑,就不会等到现在。”白青言转身,走向殿内,“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神侍躬身应是,悄然退下。

白青言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泛着青光的玉简。玉简上记载的,是那位叛神出逃前最后出现的地点——下界一处名为“幽都”的地方。那里是阴阳交界之处,混乱无序,常有妖魔出没,即便是神,在那里也无法完全施展力量。

他轻轻抚过玉简上的字符,眸光微沉。那位叛神带走的东西,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东境那几位一直对他位置虎视眈眈的老家伙。

而邬亓……白青言想起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孩子太聪明,也太不安分,天潮那日的刺杀,与其说是莽撞,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反应。

那么这一次,他会试探出什么?

白青言放下玉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希望,不会太无趣。

第四日,天市开启。

从清晨起,连接神界与下界的“天梯”前就排起了长队。神侍们手持令牌,推着载满货物的玉车,在神将的检查下一一通过。气氛比平日喧闹许多,各种交谈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邬亓混在一支采办灵药的神侍队伍末尾。他换了身普通神侍的灰袍,低头垂目,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气息压到最低。轮到他们检查时,领头的神侍递上令牌,神将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邬亓身上略微停顿。

“生面孔?”神将问。

“新来的,带他见见世面。”领头神侍赔着笑,悄悄塞过去一小袋灵石。

神将掂了掂,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邬亓松了口气,跟着队伍踏上“天梯”。那是一道由云雾凝聚而成的阶梯,绵延向下,隐没在茫茫云海之中。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受到周围灵力属性的变化——从神界的纯净清冽,逐渐变得浑浊、杂乱。

越往下,光线越暗。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热闹的集市景象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天市”,位于神界与下界的交界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售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下界的灵草矿石,有妖魔的骨血皮毛,甚至还有从某些小世界掠夺来的珍奇异宝。买家中既有神界的神侍、小神官,也有下界的散修、妖王,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邬亓一进入天市,就感到一阵不适。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灵力波动,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周围的喧嚣也让他有些不习惯——在寂静的神界待久了,这种热闹反而让人心烦。

“分头采办,日落前在此地集合。”领头神侍吩咐道,然后各自散去。

邬亓等众人走远,立刻脱离队伍,闪身钻进一条小巷。他早已打听清楚,天市有个专门买卖情报的“听风阁”,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听风阁位于天市最深处,门面不起眼,只挂着一块黑木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大字。邬亓推门而入,里面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柜台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官要买什么消息?”老者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一个月前,是否有神界之人逃往下界?”邬亓压低声音问。

老者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邬亓一番:“神界的事,可不便宜。”

邬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那是他在无尘殿当值时,偷偷藏下的几块下品灵石——对神界来说不值一提,但在下界,足够一个普通修士用上一年。

老者打开布袋看了看,点点头:“一个月前,确实有个神界之人逃往下界,走的是偷渡的暗路,没经过天梯。据说是从幽都方向去的。”

“幽都?”邬亓心头一动,这与他在殿外偷听到的信息吻合。

“正是。幽都那地方,阴阳交界,混乱得很,神将们也不爱去。”老者收起灵石,又多说了几句,“不过最近幽都可不太平,听说有妖魔作乱,死了不少人。客官若是想去,最好三思。”

“那叛神可有什么特征?携带了什么东西?”邬亓追问。

老者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神界把消息捂得严实,我们这些下界的,哪能知道那么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东境的神君们也在找那个人,开出的赏金可不低。”

东境。又是东境。

邬亓谢过老者,转身离开听风阁。站在天市喧嚣的街道上,他深吸一口气。线索已经清晰:叛神逃往幽都,身上带着某种重要的东西,白青言在暗中寻找,东境的神君们也在找,双方似乎存在竞争甚至矛盾。

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邬亓决定去幽都。他需要知道那叛神带走了什么,为什么这东西能让神帝和东境神君都如此紧张。掌握了这个秘密,或许就能在神界这潭深水中,搅起波澜。

但去幽都并不容易。那里距离天市有千里之遥,以他现在的修为,御空飞行需要数日,且中途可能遇到各种危险。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日落前赶回集合点,否则无尘殿那边立刻就会发现他失踪。

时间紧迫。

邬亓在天市上转了一圈,用最后一点灵石买了一匹代步的“追风兽”。这是一种下界常见的妖兽,形似马,但额生独角,可日行千里。他翻身上兽,一夹兽腹,追风兽长嘶一声,四蹄生风,朝着幽都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邬亓离开后不久,天市入口处,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白青言换了一身普通的月白长衫,银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敛去了所有神帝威压,看起来就像个下界游历的散修。他望着邬亓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果然,去了幽都。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也还要敏锐。仅仅凭借在殿外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推测出这么多,并且果断行动。

不知是该说他聪明,还是说他不知死活。

白青言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银色符印,正是那日点在邬亓眉心的神印。通过这枚神印,他能隐约感知到邬亓的位置和状态。

“幽都……”白青言低声自语,身影渐渐淡去,如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天市另一处,几个穿着东境服饰的神侍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确认了,那小子往幽都方向去了。”

“要跟吗?”

“跟。神君有令,任何与叛神相关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况且……”为首的神侍眼中闪过寒光,“那小子是从无尘殿出来的,说不定是神帝的人。盯着他,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几人交换眼神,各自散去,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天市依旧热闹喧嚣,买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但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邬亓对此一无所知。他骑着追风兽,在荒芜的原野上疾驰,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幽都。叛神。秘密。

以及那个高高在上、让他既痛恨又忍不住探究的神帝。

他不知道,自己正踏进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而织网的人,此刻正站在云层之上,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

而赌注,正在悄然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