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把黄昏泡得发灰。
放学的人潮挤在校门口,伞面碰撞,人声嘈杂,所有人都活在安稳如常的错觉里。林深没有回家,他沿着墙根走,绕进上午那片出现过灰白盲区的小巷。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本能,驱使他靠近世界裂开的缝隙。
巷子越往里越暗,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膜。声音渐渐被抽走,连脚步声都显得空旷。走到中段时,那片灰白果然还在,并且比早上扩张了近一倍,像一块巨大褪色的橡皮,缓缓擦着墙壁与地面。
砖石淡化,线条模糊,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光点,那是正在消散的记忆。
林深站在边缘,不敢再往前。沈砚的话还悬在耳边——进去,就会被世界抹除。
就在这时,他看见盲区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身体微微起伏,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声响。不是呼吸,不是呻吟,更像是……咀嚼。干涩、黏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林深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他慢慢凑近,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平整一片的惨白皮肤,没有眼耳鼻口,只有模糊起伏的轮廓。衣服破烂,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雾,所触碰之处,现实便成片成片地剥落。
蚀忆者。
三个字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以记忆为食,吞掉人的过往,啃掉世界的痕迹,最后把一切拖进虚无。
蚀忆者忽然顿住,微微“抬头”。
没有眼睛,可林深清晰地感受到——它盯上了自己。
下一秒,灰雾暴涨。
蚀忆者猛地扑来,速度快得拉出残影,阴冷的气息瞬间压到喉间。林深浑身发冷,转身就跑,雨水溅在裤脚,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死亡。
“站住别动!”
一声冷喝从巷口炸开。
沈砚骤然出现,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他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刃,刃身刻着细密纹路,与林深怀表上的图案隐隐相似。他挡在林深身前,抬手按了按颈间的银色链子——那是忆锁。
“又是你。”沈砚声音紧绷,“普通人靠近盲区都会被侵蚀,你倒好,主动送上门。”
蚀忆者发出尖锐的嘶吼,声波震得墙面簌簌掉落。灰雾化作利爪,狠狠拍向沈砚。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银光与灰雾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林深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看着不断扩张的灰白,看着沈砚渐渐吃力的身影,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口袋里的怀表越来越烫,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从盲区飘来,被怀表强行吸住。
有路人的碎片,有消失的店铺,有孩童的笑声,也有蚀忆者吞噬生命时的残忍画面。
太多了。
多到他快要撑不住。
就在沈砚被灰雾缠住、险些被击中的刹那,林深脑子里一根弦猛地断裂。
他不想再躲。
不想再做那个只会遗忘、只会旁观的透明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对准蚀忆者。
一股陌生而滚烫的力量从胸口涌上来,顺着手臂冲到指尖,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白光骤然射出。
正在疯狂攻击的蚀忆者突然僵住,发出痛苦至极的嘶鸣。
它体内被吞噬的记忆大片大片地涌出,像挣脱束缚的光尘,纷纷被林深的怀表吸纳。灰雾迅速消散,它的身体不断淡化、缩小,最终在一片白光中彻底消失。
盲区缓缓收缩,小巷恢复了昏暗。
一切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沈砚收刃转身,看向林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刚才……剥离了它的记忆。”
他一字一顿,“普通人连靠近都做不到,你却能直接掠夺蚀忆者的食物。”
林深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白光的温度。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说。
沈砚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灵魂:“你到底是谁?”
林深沉默。
他也想知道。
为什么他能看见盲区,为什么他不会被世界磨损,为什么他能吸收别人遗失的记忆,又为什么,他能轻易压制蚀忆者。
沈砚看着他茫然又麻木的神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走。”
“再留在外面,下一个来抓你的,就不只是蚀忆者了。”
林深抬头望向巷口外依旧喧嚣的城市。
车水马龙,人间烟火,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可他已经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记忆编织的巨大梦境。
而他,是这个梦境里最不该醒过来的人。
从看见盲区的那一刻起,从唤醒力量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第77次轮回的齿轮,正在因为他,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