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语文课沉闷得像一潭死水,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晦涩的古文,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泡得发潮。林深趴在桌上,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上午沈砚说的话。
记忆盲区,守忆局,世界掉帧。
这些词汇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混沌的意识里,让他莫名心慌。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那枚老旧的怀表安静地躺着,温度微凉,表盖上的纹路依旧模糊,他却总觉得,这东西和那些诡异的灰白盲区,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林深,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
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班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林深猛地站起身,视线扫向课本,却半天没找到老师说的句子,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僵硬地站着。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提醒:“第二段,第三行。”
林深顺着指引念完,才狼狈地坐下,侧头看向同桌。同桌叫陈越,是个性格开朗的男生,每天都会和他分享零食,课间也总拉着他聊天,算是班里少数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可就在这时,林深的目光骤然凝固。
陈越的侧脸,竟然在一点点变淡。
不是光线问题,也不是视觉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变得透明。他的耳朵轮廓开始模糊,头发的颜色慢慢褪去,连校服的纹路都在变得灰白,就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除的铅笔稿。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想开口提醒,想抓住对方的胳膊,可陈越却毫无察觉,依旧认真地听着课,甚至还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没完全绽开,陈越的半张脸就已经融入了空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围的同学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老师还在抑扬顿挫地讲课,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身边的一个同学,正在彻底消失。
世界又在掉帧了。
林深浑身发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他终于明白,上午的盲区不是偶然,这个由记忆构筑的世界,正在以他能看见的速度,不断崩塌、磨损。那些消失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碎片,而是活生生的人,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陈越原本坐着的位置,不过短短十几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桌椅还在,书本还摊开着,可陈越彻底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班级,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林深猛地转头看向四周,试图从别人脸上找到一丝惊讶或疑惑,可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好像那个活泼爱笑的同桌,本就不存在。
遗忘,是这个世界最残忍的规则。
就连林深自己,脑海中关于陈越的记忆,也在飞速淡化。他拼命回想对方的样子,回想对方说过的话,可那些片段就像指间的沙,越用力抓,流失得越快。
就在记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剧烈发烫,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林深下意识捂住口袋,一段细碎的白光从怀表中溢出,顺着他的指尖涌入脑海。
那是陈越的记忆碎片。
——早上塞给他的一颗水果糖,
——课间讲的蹩脚笑话,
——放学约他一起去买文具的约定。
碎片被怀表牵引,稳稳地停留在林深的意识里,没有被世界抹去。他愣在原地,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藏着多么诡异的秘密。
别人的记忆会被世界磨损,会被彻底吞噬,可他的怀表,他自己,竟然能留住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林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他掏出怀表,表盖微微发烫,上面的纹路似乎清晰了一点,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闭合的眼睛,和沈砚腰间的徽章,有几分相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深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盖。他不知道这枚怀表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留住别人的记忆,可他清楚,从陈越消失的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看似平静的日常,早已布满裂痕。
而他这个连自己记忆都守不住的少年,偏偏成了唯一能抓住裂痕的人。
第三章 蚀忆者的阴影
放学的人流涌出校门,雨伞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喧嚣声盖过了雨声。林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家,而是刻意绕了远路,走向上午那片出现盲区的小巷。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执念,想要再看一眼那片灰白,想要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小巷狭窄潮湿,墙面斑驳,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变得阴冷,连声音都像是被吞噬了一般,安静得可怕。林深握紧口袋里的怀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上午的盲区还在,只是比早上扩张了不少,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巷子。那片虚无的灰白缓缓蠕动着,周围的墙面不断剥落,地砖的纹路淡化成一片空白,连漂浮的灰尘都在化作光点消散。
林深站在盲区边缘,不敢再靠近。沈砚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进去就会被世界抹除,变成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的空白人。
他盯着那片灰白,忽然发现,盲区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影的错觉,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蜷缩在灰白之中,身体不断扭曲,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干涩、沙哑,像是在啃食某种坚硬的东西。
林深屏住呼吸,缓缓凑近几步,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脸部的位置一片平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惨白的皮肤。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雾,所到之处,地面和墙面都会迅速淡化,被盲区吞噬。
蚀忆者。
这个名字瞬间出现在林深脑海,伴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以吞噬他人记忆为生的怪物,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绝望,让人只想逃离。
蚀忆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地抬起头,没有五官的脸部对准林深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可林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死死盯住了。
下一秒,蚀忆者猛地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灰雾在身后拖拽出长长的痕迹,所过之处,盲区飞速扩张。林深脸色煞白,转身就跑,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有无尽的恐惧包裹着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蚀忆者在不断靠近,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要贴到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巷口冲出,挡在林深身前。是沈砚。
他依旧穿着黑色风衣,手中握着一把泛着银光的短刃,刀刃上刻着和林深怀表相似的纹路。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冷厉:“躲在我身后,别乱动。”
蚀忆者停下脚步,对着沈砚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吼,声音刺耳,震得林深耳膜发疼。周围的盲区因为这声嘶吼,再次剧烈扩张,几乎要将整条小巷吞没。
“又一个侵蚀记忆的杂碎。”沈砚眉头紧锁,抬手摸了摸脖颈处的忆锁,银色的链子泛起淡淡的光芒,“看来这座城市的磨损,已经控制不住了。”
话音落下,沈砚身形一闪,朝着蚀忆者冲去。银刃划破空气,与蚀忆者身上的灰雾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蚀忆者疯狂反扑,灰雾化作利爪,朝着沈砚抓去。
林深躲在墙角,看着眼前激烈的打斗,浑身僵硬。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守忆人与蚀忆者的交锋,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记忆世界的残酷。
怀表在口袋里持续发烫,不断有细碎的记忆碎片从盲区中飘出,被怀表吸收。那些碎片里,有消失的路人,有淡化的建筑,还有蚀忆者吞噬记忆时的残忍画面。
林深捂着脑袋,无数碎片在脑海中交织,让他头痛欲裂。他看着沈砚略显吃力的身影,看着不断扩张的灰白盲区,心底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或许,能帮上忙。
他能吸收记忆,能留住即将消失的一切,那是不是也能,夺走蚀忆者吞噬的记忆?
这个念头刚升起,林深就感觉到,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躁动,顺着手臂涌向指尖。他下意识抬起手,对准不远处的蚀忆者。
刹那间,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他指尖溢出,径直飞向蚀忆者。
正在与沈砚缠斗的蚀忆者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周身的灰雾开始消散,原本被它吞噬的记忆碎片,竟一点点从它体内飘出,被林深的怀表尽数吸收。
沈砚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林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竟然……能剥离蚀忆者的记忆?”
林深自己也懵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蚀忆者在白光中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盲区里,只留下一片缓缓收缩的灰白。
小巷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砚走到林深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语气凝重:“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人别说对抗蚀忆者,就连靠近盲区都会被吞噬,你不仅能看见盲区,还能压制蚀忆者……”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发烫的指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殊,不知道自己藏着怎样的力量,更不知道,自己这个终末执笔者的身份,将会把他带向怎样的深渊。
沈砚看着他茫然的样子,沉默片刻,最终开口:“跟我回守忆局。有些真相,你必须知道。再这样下去,下一个被蚀忆者盯上的,就是你。”
林深抬头,看向巷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平凡的少年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看见盲区的那一刻起,从唤醒力量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第77次轮回的齿轮,正在因为他,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