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沈砚之就被后排的骚动惊醒。他趴在桌上,侧脸压得发麻,课本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口水印。抬起头时,刚好看见陆知珩被教导主任拽着胳膊往外走,校服领口歪着,嘴角破了块皮,渗着血珠。
“陆知珩!”沈砚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带着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
教导主任回头瞪了他一眼:“沈砚之,坐好!这里没你的事!”
陆知珩也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和沈砚之对视时,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怕被戳破的心事。他被拽着往外走,路过讲台时,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滚到了沈砚之脚边。
是块橡皮擦,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染着褐色的痕迹——沈砚之认得,那是他昨天不小心打翻的墨水,陆知珩当时二话不说就用自己的橡皮帮他擦桌子,最后把那块染脏的橡皮揣进了口袋。
沈砚之攥紧那半块橡皮,指尖被边缘硌得生疼。他知道陆知珩为什么会被抓,昨晚晚自习后,隔壁班的张强堵他,说他“装模作样勾引沈砚之”,陆知珩没忍住,一拳挥了过去。
其实该挥拳的是他才对。张强那些污言秽语砸过来时,是陆知珩把他挡在身后,自己迎了上去。
一整天沈砚之都坐立难安。数学课上,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目光总往办公室的方向瞟。课间去接水,听见走廊里有人说“陆知珩被记大过了”“听说要请家长”,他握着水杯的手指都在抖,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午休时,他攥着那半块橡皮去办公室门口等。阳光把走廊烤得发烫,他站在阴影里,像块被晒蔫的叶子。陆知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往楼梯口走。
“陆知珩!”沈砚之追上去,把橡皮递给他,“你的东西掉了。”
陆知珩没接,脚步没停:“不是我的。”
“我看见你掉的!”沈砚之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校服下的伤口,陆知珩猛地瑟缩了一下。他昨天帮自己挡拳头时,后背撞在了楼梯扶手上。
“你跟老师解释啊!是张强先骂人的!”沈砚之的声音发颤,“我可以作证!”
陆知珩终于停下,转过身看他,嘴角的伤口因为牵动而更红了。“解释什么?”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涩,“说他骂我是因为你?还是说我动手是为了护着你?”
沈砚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知道陆知珩说的是实话,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俩走得太近本就惹非议,现在再把事情闹大,只会招来更多不堪的揣测。
“那你……”沈砚之看着他嘴角的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疼吗?”
陆知珩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半块橡皮,忽然伸手抢了过去,塞进裤袋。“不疼。”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以后别老跟着我,免得被人说闲话。”
沈砚之愣住了,看着陆知珩转身跑下楼梯,背影绷得笔直,像根快要被拉断的弦。他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头皮发麻,却觉得心里比冰窖还冷。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沈砚之看见陆知珩被几个男生拉到操场角落。他想走过去,却听见有人喊:“哟,这不是那个‘护妻狂魔’吗?为了沈砚之连前途都不要了?”
“听说记大过会进档案,陆知珩,你傻不傻?”
陆知珩没说话,只是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沈砚之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忽然不敢走过去了。或许陆知珩说得对,他们离得太近,对谁都没好处。
放学时,沈砚之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样东西——是那半块橡皮,被用透明胶带粘好了,染着墨水的那面被小心地贴在里面,外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哭花了的妆。
他捏着那块橡皮,忽然想起昨晚陆知珩帮他擦桌子时,手指被墨水染黑了一大片,他笑着说“这下洗不掉了,你得赔我块新的”,沈砚之当时还怼他“谁让你多管闲事”。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时有多硬,藏在心里就有多软。
沈砚之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看见陆知珩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刚贴出来的处分通知。夕阳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像张被揉皱的纸。
沈砚之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橡皮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是块新的,柠檬黄的,和陆知珩最喜欢的颜色一样。
陆知珩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橡皮,又抬头看沈砚之。晚霞落在他眼里,泛着红,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沈砚之,”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后悔。”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觉得眼眶发烫。他知道陆知珩在说什么,不后悔挡在他身前,不后悔挥出那拳,不后悔这记会跟着他很久的处分。
可他宁愿陆知珩后悔。宁愿他没那么护着自己,没那么傻,没把这酸涩的心事,藏在半块染了墨水的橡皮里。
晚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沈砚之看着陆知珩手里那两块拼在一起的橡皮,忽然觉得,他们就像这被掰碎的橡皮,明明想紧紧粘在一起,却总有道抹不去的裂痕,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