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心跳

后半夜沈砚之醒了一次。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漫了进来，刚好落在陆知珩脸上。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带着点锐气的眉眼，此刻柔和得像被水洗过。沈砚之屏住呼吸，借着月光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时，陆知珩忽然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

沈砚之像被烫到似的僵住，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知珩手臂的重量搭在自己腰上，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把他牢牢圈在这片带着皂角香的气息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竹床吱呀作响的夏夜。那时候他总怕黑，非要抱着陆知珩的胳膊才能睡着，陆知珩的睡衣上总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和现在一模一样。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根本没变。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忽然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像是梦话：“别跑……”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揪。他转过身，借着月光看陆知珩紧蹙的眉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把那道褶皱抚平。指尖刚要碰到，陆知珩却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知珩的眼神还有点迷蒙，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可当看清眼前的人时，那点迷蒙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砚之，目光像一张网，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将人拢住。

沈砚之的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你醒了。”陆知珩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比平日里更低沉几分。他没问沈砚之为什么盯着自己看，也没提那声梦话，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砚之腾出点空间，“是不是我挤到你了？”

“没、没有。”沈砚之慌忙收回手，心脏还在乱跳，“我就是……起夜。”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床，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拍了拍发烫的脸。镜子里的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沈砚之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等他回到房间时，陆知珩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月光勾勒着他挺直的脊背。“睡不着了？”他问。

“嗯。”沈砚之含糊地应着，不敢看他，“有点渴。”

陆知珩掀开被子下床：“我去给你倒杯水。”

厨房的灯亮起来时，沈砚之看着陆知珩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等陆知珩端着水回来，他才看清——陆知珩的脚踝处，不知什么时候青了一块，像是昨天打球时崴到的。

“你脚怎么了？”沈砚之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急切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知珩低头看了眼脚踝，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伤，昨天抢篮板时不小心崴了下。”

“小伤？都青了！”沈砚之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往客厅跑，“我去拿红花油！”

陆知珩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光。他跟到客厅时，沈砚之已经翻出了药油，正蹲在柜子前拧瓶盖，手指因为着急而有点发抖。

“我自己来就行。”陆知珩伸手去接。

“别动！”沈砚之抬头瞪他，眼眶有点红，“都肿了还说没事！你是不是每次受伤都这样？从来不知道说！”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陆知珩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砚之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在他的脚踝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药油传过来，带着点微麻的灼热，陆知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低头看着沈砚之专注的侧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可那紧抿的嘴唇却透着认真。

“疼吗？”沈砚之问，手下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不疼。”陆知珩说，“你按得很舒服。”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又开始发烫。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上却不饶人：“舒服就好，免得某人又说我虐待伤员。”

陆知珩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膝盖传到沈砚之手上。沈砚之忽然觉得，这寂静的夜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药油的气息混着月光的清辉，还有身边人温热的呼吸，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氛围。

他想起刚才陆知珩的梦话，想起他脚踝上的淤青，忽然有点懂了——有些人不是不怕疼，只是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就像他自己，明明在意得要命，却非要装作满不在乎。

“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沈砚之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别总自己扛着。”

陆知珩的笑声停了，他看着沈砚之低垂的头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好。”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地板上织成一张银网，把两个身影温柔地裹了进去。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药膏化开的微香，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在夜色里，一下，又一下，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