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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

十七岁的裂缝

十一月的第一周,期中考试结束了。

林清韵毫无悬念地又是年级第一。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她的名字前面印着一颗金色的五角星,标注着“总分第一”四个字。班主任在班会上用了整整十分钟表扬她,说她“稳定”“踏实”“是全班同学的榜样”。

林清韵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深蓝色的圆点,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班会结束后,方恬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说:“清韵,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我真的好想知道,你能不能教教我?”

“就是做题。”林清韵笑了笑,“你做够一定的量,自然就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一定的量”是多少个深夜、多少粒药片、多少次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地面在心里默算自由落体时间换来的。

方恬又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进去。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的实验楼上。那个方向,那个被围墙围起来的小角落,那个有兔子和橘猫的地方——

沈墨今天没有来学校。

上午她就发现了。早自习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张冷淡的脸。课间操的时候,她在操场上找了一遍,没有看到那个总是站在队伍最边上、谁也不搭理的身影。午休的时候她去小花园,纸箱还在,兔子还在,猫粮碟子还在,但沈墨不在。

她给沈墨发了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复。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实在坐不住了。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头疼想早点回去。班主任很爽快地批了,还叮嘱她好好休息,别太拼了。

林清韵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很大。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刀子。她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她打车去了沈墨家。

沈墨的地址她是从宋棠那里要来的。那天在小花园里,宋棠突然出现,看到林清韵和沈墨蹲在一起喂兔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后来宋棠把她拉到一边,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她说:“你是第一个。除了我之外,你是第一个她愿意靠近的人。”

林清韵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站在沈墨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心里忽然有些慌。

六楼,602。

她爬楼梯上去的时候,心跳比跑八百米还快。不是累的,是紧张。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沈墨为什么没来学校,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不会让沈墨不高兴。

但她还是敲了门。

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她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沈墨站在门后面,只露出一半的脸。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只剩下眼眶还在发烫的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锁骨下面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林清韵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来了?”沈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清韵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被她推开了。沈墨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只有客厅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开窗通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坏了,被扔在某个角落里慢慢腐烂。

林清韵站在玄关,看着沈墨。沈墨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遮不住锁骨下面那块淤青,也遮不住手腕上一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

“沈墨。”林清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自己不知道,“谁弄的?”

沈墨没有回答。

林清韵走过去,伸手想去碰那块淤青,手指还没碰到,沈墨就往后退了。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她抬起头,看着林清韵,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剩下的、空洞的、几乎不像活人的平静。

“他昨天晚上喝了酒。”沈墨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不在家。她带妹妹去外婆家了。明天才回来。”

“然后呢?”林清韵问。

“然后他来了我房间。”沈墨说,“我锁了门,他用备用钥匙开的。”

林清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物理性的疼痛,像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用力地、残忍地攥住了那颗正在跳动的东西。

“他对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她说,“我没有让他。”

“我用台灯砸了他的头。他倒下去了。我就跑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我在外面走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回来的。他已经走了。”

林清韵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在一瞬间就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后面炸开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过去,抱住了沈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一个人。她的手臂环过沈墨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沈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她的额头抵着林清韵的锁骨,肩膀开始发抖,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清韵感受到肩窝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洇开,一滴,两滴,然后是很多滴。沈墨在哭,无声地哭,像她做所有其他事情一样,安静到残忍。

“沈墨。”林清韵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

沈墨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林清韵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们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冰箱还在嗡嗡地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耍的笑声,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林清韵松开沈墨,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沈墨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林清韵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沈墨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问更多的问题,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挨着沈墨的肩膀,让沈墨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沈墨开口了。

“我早就想走了。”她说,“不是离开这个家,是离开这个世界。八岁那年就想。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觉得不高,跳下去应该不会太疼。”

林清韵的心像被人用刀划了一下。

“但我想,万一死了以后见到爸爸和姐姐,他们问我怎么来了,我说自己跳的,他们会难过的。”沈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姐姐以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她停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太累了。真的好累。”

林清韵伸出手,握住了沈墨的手。十指交握,手心贴着手心,凉的和凉的贴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像是冬天里两块被遗弃的石头,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居然生出了一点点暖意。

“沈墨。”林清韵说,“你上次跟我说,我不用总是笑。那我现在跟你说——你不用总是撑着。”

沈墨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林清韵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那你也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你看到的是真的我,不是那个每天笑着的假人。所以我也要让你知道——你也不用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沈墨抬起头,看着林清韵。

她的眼睛很红,鼻尖也很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了。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还在燃烧。

“林清韵。”沈墨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沈墨的声音很轻,“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觉得安全。”

林清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沈墨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的指节都泛白了。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灰紫色,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冰箱还在嗡嗡地响。

她们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林清韵没有回家。

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在同学家复习,明天直接去学校。母亲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她帮沈墨煮了面。冰箱里只有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她把面煮好,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沈墨面前。沈墨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面,沈墨去洗澡。浴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林清韵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家不大,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有四个人——沈墨,她的母亲,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女孩。

沈墨站在最边上,没有笑。母亲站在中间,怀里搂着那个小女孩,笑得温柔又满足。继父站在母亲旁边,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看起来像个体面的、靠谱的一家之主。

林清韵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恶心。

浴室的水声停了。沈墨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林清韵从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按着沈墨的肩膀让她坐下,帮她擦头发。

沈墨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摆弄的猫,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半闭着。毛巾在她的头发上来回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清韵。”沈墨忽然说。

“嗯。”

“你今晚睡哪儿?”

“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

“那就一起睡床。”

沈墨沉默了几秒,耳朵尖红了。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那张不大的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光。

林清韵侧躺着,看着沈墨的侧脸。沈墨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林清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沈墨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沈墨。”

“……嗯。”

“以后他再碰你,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我都会接。”

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韵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沈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好。”

林清韵闭上眼睛。

她们的手在被子里握着,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温度慢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寸是你的,哪一寸是我的。

窗外有风,有路灯,有偶尔经过的夜归人。

这个城市有一千多万人,大多数人都睡得很安稳。

而在这一间小小的、昏暗的、弥漫着旧家具味道的房间里,两个十七岁的女孩握着手,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