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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

十七岁的裂缝

周六的下午,林清韵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十月底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潮湿的抹布擦过去。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几点到家,说父亲今天在家,让她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瓶醋。

她回了“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

经过新华书店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最新一期的教辅资料,封面上印着“高考冲刺”四个大字,红色的,很刺眼。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但在移开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旁边——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人,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林清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近了两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墨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吸管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完的奶盖。她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林清韵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风。

沈墨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那丝意外很快就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本能的安心——像是看到熟人时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放大,身体从某种戒备状态里松懈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清韵问。

“买书。”沈墨把手里的物理竞赛书举了举,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袋子,“买完了。”

林清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里面装着好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她很熟悉——《高考数学压轴题精讲》,她上个月刚做完的那本。

“你在做这本?”林清韵蹲下来,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书里夹着几张纸,是她上次给沈墨的易错题整理,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处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

沈墨伸手把书拿回去,塞进袋子里,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你不是说要还我。”林清韵故意说。

沈墨的耳朵尖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送你回去。”沈墨说。

不是“要不要我送你”,不是“我送你吧”,是“我送你回去”。陈述句,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林清韵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她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沈墨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林清韵走在里面。风从马路上灌过来,沈墨的卫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结实的帆。林清韵注意到沈墨的耳朵和鼻尖都冻红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快了一点,好让林清韵少吹一些风。

这个动作被林清韵捕捉到了,她的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沈墨。”

“嗯。”

“你冷吗?”

“不冷。”

沈墨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林清韵没有拆穿她,但她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停下来,进去买了两杯热可可,出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塞到沈墨手里。

“我不——”

“你嘴唇白了。”林清韵说。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的掌心,烫烫的,像握着一小团火。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把杯子捧在手里,用吸管戳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热可可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林清韵透过那层白雾看她,忽然觉得沈墨的冷脸其实没有那么冷。那张脸上有太多被压抑的东西,压抑得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那些东西还在。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些东西会从缝隙里漏出来——比如她给兔子换纱布的时候,比如她握住林清韵手腕的时候,比如她刚才说“我送你回去”的时候。

她们走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来。

红灯读秒的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再跳到十。林清韵喝了几口热可可,感觉身体从里到外慢慢暖起来。她侧过头看了沈墨一眼,发现沈墨正盯着对面马路的某个方向,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沈墨。”林清韵叫她。

沈墨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沈墨沉默了几秒,说:“在想一道题。”

林清韵知道她在撒谎。那个眼神不是在想题的眼神,那个眼神是空的,是人在想到了某个不愿意想的事情之后,用力把思绪拔出来时留下的空白。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绿灯亮了。

她们过了马路,又走了一段路,到了林清韵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林清韵停下来,沈墨也跟着停下来。

“到了。”林清韵说。

沈墨点点头,把手里已经空了的可可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把林清韵手里那个空杯接过去,一并扔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帮人扔垃圾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你回去吧。”沈墨说,“外面冷。”

“你也早点回去。”林清韵说。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的时候,林清韵忽然叫住了她。

“沈墨。”

沈墨回过头。

“你那个奶茶,凉了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沈墨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暗夜里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像是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光。

“知道了。”沈墨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她没有拉,就那么顶着风往前走,背影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不怎么好看,但很结实。

林清韵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里走。

她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母亲没有发新的消息来,倒是班级群里有人在讨论下个月的期中考试,方恬在群里艾特了她好几次,问她能不能把数学笔记发一下。

她没有回,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开门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拧开门。

客厅里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母亲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像假的,但又像是真的。

“清韵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醋买了吗?”

林清韵愣了一下。她忘了。

“忘了。”她说。

母亲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着说:“没事,我让爸爸下去买。”

“我去。”林清韵说着就要转身。

“不用不用,你歇着,”母亲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你今天上补习班也累了,我去买。”

母亲换了鞋,拿着钥匙出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林清韵和父亲。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父亲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新闻频道,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经济数据。林清韵站在玄关,把鞋换好,正要往自己房间走,父亲忽然开口了。

“听说你们班那个姓张的女生,这次考了年级第二?”

林清韵停下来。“嗯,张心怡,她数学比我高两分。”

“比你高?”父亲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度。

“但她英语比我低了十一分,总分还是差了我七分。”林清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

父亲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林清韵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对面楼的窗户开始亮灯,一盏,两盏,三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后一颗一颗地按下发光的按钮。

手机震了。

“到家了。——沈墨”

林清韵看着这条短信,打了几次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回复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

“热可可好喝吗?”

几秒钟后,沈墨的回复来了:

“太甜了。但很暖。”

林清韵盯着“很暖”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很难看,想过让母亲找人修补,但后来忘了。

现在她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也没有那么难看。

它只是墙上的一道缝。光线从外面照进来的时候,会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很小,很细,但确实是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手机又震了。

“明天降温,比今天还冷。手套我给你带了一双,不嫌弃就用。——沈墨”

这句话她好像看过一遍了。不,不是好像。沈墨上周也发过类似的短信,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语气,连“不嫌弃就用”这几个字都一模一样。

林清韵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关心人都用一种固定的格式,像写程序一样严谨。但她知道,沈墨一定是想了很久,才决定把这句话再发一遍。因为降温是真的,天冷是真的,想让林清韵戴手套也是真的。

她回了两个字:“不嫌。”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小花园见。”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把手机关了,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手心里看着。白色的,圆形的,很小,像一颗糖。

她把它放回去了。

不是不吃了,是今晚不想吃了。她想试试不吃药能不能睡着。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至少今晚,她想试一次。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比昨晚更响了。林清韵关了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黑暗中,她想起沈墨说的那句“很暖”。

不是热可可的暖,是别的什么。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解释的、安静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暖。

她闭上眼睛,在那种暖意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里。

这一次,她没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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